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6、话本
沈 ...
-
沈清辞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,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青瓷茶盏的沿口。日光从半开的菱花窗漏进来,在他浅绯色的衣袍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,映得那张本就过分精致的脸愈发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。殿内很静,只有更漏的水滴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。
“近来可有什么新鲜的话本子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未醒透的倦意。
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名唤福安,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他在这九皇子殿中当差已有三年,深知这位主儿平日里看着万事不上心,实则最是个挑剔难伺候的。旁人家皇子爱的是诗词歌赋、骑射博弈,偏他们九殿下只爱那些市井间流传的话本传奇,什么侠客恩仇、精怪奇谈、才子佳人,越是离奇曲折越对他的胃口。可这半月来,他几乎将长安城里各家书铺都翻遍了,寻来的几本新册子殿下只翻了三四页便扔在一边,连个评语都吝啬给。
“回殿下的话……”福安的声音不自觉地矮了几分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,“奴才、奴才这便去寻……”
沈清辞抬眼看他,那双眸子生得极好,眼尾微微上挑,瞳仁漆黑如浸了水的墨玉,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。“你身子抖什么?”他轻轻放下茶盏,瓷底磕在紫檀木小几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抬起头来回话。”
福安咬了咬下唇,将头又压低了些,几乎要埋进胸前:“奴才惶恐。”
沈清辞的眉梢微微挑起,来了兴致似的坐直了些。他本就生得身量修长,这一动,衣料摩挲发出窸窣的声响。“惶恐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尾音微微上扬,像是品鉴一道新奇的点心,“你倒是说说,你惶恐什么?是本殿下素日里苛待了你,还是这殿中有什么东西让你害怕?”
福安膝行两步,伏在地上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殿下明鉴,殿下待奴才们恩重如山,从未苛责过半句。只是……只是奴才这半月来走遍了长安城大小书铺茶楼,甚至托人去了南边的扬州和北边的幽州打听,寻来的话本子竟没有一本能让殿下展颜的。奴才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惶恐至极,唯恐殿下觉得奴才办事不力,辜负了殿下的信任。”
他说着,额上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滑下来,滴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,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。他是知道的,旁的宫里,主子若是不高兴了,打罚奴才那是家常便饭,更有那心狠手辣的,悄无声息处置个把人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。虽然他侍奉的这位九殿下从未动过重刑,但宫里头谁不知道,谢贵妃娘娘的手段?那才是真正的雷霆万钧。若是殿下将此事告知贵妃娘娘,他这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慎刑司了。
沈清辞听完,先是静了一瞬,随即竟轻轻笑了起来。那笑声不大,像春日冰裂的溪水,泠泠地淌过殿内凝滞的空气。他站起身,缓步走到福安面前,月白色的靴尖停在福安低垂的视线里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,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,“本殿下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找不着便找不着,你跪在这里做这副天塌了的模样给谁看?”
福安愣愣地抬起头,对上沈清辞垂眸看下来的目光。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没有怒意,甚至带着点温和的无奈,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闹笑话。
“殿下……”福安嘴唇翕动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沈清辞负着手踱回窗边,背影被日光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。“这半月的话本本殿下都看了,确实无趣。要么是千篇一律的才子佳人后花园私定终身,要么是侠客报仇杀得血流成河最后皈依佛门,还有一个写狐妖报恩的,那狐妖竟比话本里的书生还迂腐守礼,看得人直打瞌睡。”他转过身,靠在窗框上,双手抱臂,“找不到有趣的本子,那是因为如今的文人墨客都江郎才尽了,写不出新奇的故事来,与你何干?你跑断了腿把长安城翻过来,那些庸才写不出就是写不出,难道还能赖你头上?”
福安的眼眶倏地红了。他在宫中这些年,听惯了“办不好差事便提头来见”的呵斥,看惯了因一点小错便被拖出去杖毙的宫人,从未有人跟他说过“找不到是你的错,错的是那些写书的人”这样的话。他鼻头一酸,险些落下泪来,连忙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。
“殿下宽厚,是奴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”他哽咽着说。
沈清辞摆了摆手,正欲再说什么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进来,跪在门槛外禀报:“殿下,贵妃娘娘宫里来人了,说是娘娘新得了一盒南边进贡的雪芽茶,特意给殿下送来尝尝鲜。”
话音未落,一个穿着藕荷色宫装的大宫女便捧着漆盒走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。那大宫女是谢贵妃身边的一等女官,名唤青黛,生得一张圆脸,看着和气,实则行事雷厉风行,在宫中颇有威势。她进来先规规矩矩地给沈清辞行了礼,将茶盒奉上,目光却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殿内,在福安微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。
“殿下这几日可还好?”青黛笑着问,“娘娘惦记着殿下呢,说殿下爱清净,便没叫人来打扰,只命奴婢送些新茶来给殿下尝尝。若是殿下觉得合口,娘娘那里还留着几盒。”
沈清辞接过茶盒,随手打开看了一眼,嫩绿的茶叶蜷曲如雀舌,果然是好茶。他盖上盒子,递给旁边的宫人收好,语气平淡:“多谢母妃挂念。你回去回话,就说我这儿一切都好,请母妃不必操心。”
青黛应了声是,却没有立刻退下,而是又看了一眼福安,笑道:“这小太监是怎么了?瞧着像是哭过的模样。可是冲撞了殿下?若是这般不懂规矩的东西,殿下不必心软,交给奴婢带回去处置便是,省得脏了殿下的眼。”
她这话说得轻柔,意思却明明白白,若是这奴才惹了九殿下不快,她可以悄无声息地把人处理掉,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。这是谢贵妃宫里的行事风格,也是整个后宫都心照不宣的规矩:主子的喜怒,便是奴才的生死。
福安的脸刷地白了,整个人跪在地上不住地发抖。他当然知道青黛口中的“处置”是什么意思,谢贵妃宫里这些年不见了的宫人,没有十个也有八个,对外只说是犯了错被发配去了辛者库,实际上如何,谁也不敢深究。
沈清辞的目光在青黛脸上停了一瞬,又垂眼看向跪在地上簌簌发抖的福安。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,连窗外鸟雀的鸣叫都似乎被这凝重的气氛压了下去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母妃是母妃,我是我。在我这宫中,不可以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情来。”
青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沈清辞走到福安身边,弯腰伸手,亲自将人扶了起来。他拍了拍福安的肩膀,动作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随意和洒脱,转头对青黛说道:“回去告诉母妃,我这里的奴才我自己会管教。若是我宫里有人学着外头那些腌臜手段,动辄便要打杀性命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有些幽深,“那便不必留在我这里了,送去母妃宫里任职吧。母妃向来调教人调教得好,想来会更合他们的缘分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意思却再明白不过。青黛的脸色变了几变,终究不敢再说什么,只得勉强笑着应了声“是”,带着人退了出去。直到那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,福安才“扑通”一声又跪了下来,这回是真的嚎啕大哭,一边哭一边磕头:“殿下大恩,奴才、奴才这条命往后就是殿下的……”
沈清辞被他哭得头疼,揉了揉额角:“行了行了,起来吧,再哭下去本殿下就要被你哭得头风发作了。去御膳房传膳吧,本殿下饿了。”
福安连忙抹着眼泪爬起来,又是笑又是哭地应着跑了出去。殿内重新安静下来,沈清辞走回窗边坐下,望着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出神。日光透过花瓣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,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深宫里的日子,杀人不见血的事情他见得多了。母妃的手腕他比谁都清楚,可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。那些宫人太监,说到底也不过是被命运推进这四方墙里的可怜人,他们侍奉主子战战兢兢,连寻不到一本有趣的话本子都要惶恐到以为自己会丢了性命。他不能让这种惶恐成为他宫中的常态。
“江郎才尽啊……”他喃喃着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雕花的纹路,“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读到一篇真正有趣的故事。”
晚风拂过,海棠花瓣簌簌落了一地。远处传来福安带着喜气的吆喝声,像是在吩咐御膳房多做几道殿下爱吃的菜。沈清辞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,随即又渐渐平复下去。
他望着天边被落日染成橘红的云霞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话本上读到的一句话:最有趣的故事,往往不是写出来的,而是活出来的。彼时他不甚明白,此刻望着这被高墙围住的四方天,却忽然有了一丝模糊的体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