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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苦的睡不着 被逐出镇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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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赶出镇子时,天已经黑得像泼了墨。
荒野的风卷着草木气,吹得人透心凉。老灰驴累得够呛,蹄声拖沓,一步三晃,随时准备就地躺平。
花三七环顾四周,除了黑黢黢的荒草和几座鬼影似的山,连个活物都没有,只能认命:“今夜只能就地露宿了。”
谢不还靠在车板上,脸色比纸还白,还不忘贫嘴:“花大夫,这野外的风硬,若是吹坏了在下这副皮囊,你的诊金可就打水漂了。前面有棵老槐树,不如去那儿避避?”
花三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果然看见几棵枯树掩映下,露出一角粗壮的树干。
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一抖缰绳,老灰驴便载着两人朝那棵老槐树走去。
树干中空,能挡一面风。花三七把干草铺在背风处,又把仅剩的一点干粮拿出来,掰成两半。
谢不还静静坐在树根上,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身影上。他并未上前搭手,抬手从怀中摸出火折子,接连吹了两下,只零星迸出几点火星,转瞬便彻底熄灭。
他吹了第三下,火折子不仅没着,反而“噗”地一声,冒出一股黑烟,把自己熏灭了。
谢不还看着手里的黑炭,诚恳地看向花三七:“看来它比我先睡着了。”
花三七没理他,从药箱底层摸出火石。
“咔。”没着。
“咔。”没着。
“咔。”火星溅到干草上,冒了一股烟,灭了。
"需要帮忙?"谢不还问。
公子有火种?”
他空空抚过袖袋,轻轻摇头:“并无。”
花三七:"那就安静待着。"
第五下撞击落下,火苗终于窜起。
微弱的火光跳动起来,勉强驱散了一点黑暗与寒意。谢不还往火边挪了挪,没再说话。
"吃吧。"
花三七把干粮递过去,语气硬邦邦的:"只有这个了。明天能不能找到吃的,看你造化。"
谢不还接过那半块干巴巴的饼子,捏在手里,直到指腹被硌得发白也没咬一口。他看着那半块饼,忽然笑了:"花大夫,你我这般处境,算不算得上同甘共苦?"
"算共苦不共甘。"
花三七找了个空地坐下,背对着他,低头啃自己的那份。
他喝水。水囊是空的,他晃了晃,没声。
"花大夫。"
"饮水已经耗尽,暂且忍耐片刻。"她头也不曾抬起。
他笑了一下,没再说话,只是将那半块饼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袋里。
夜渐深,风还在刮,火堆的光晕在树干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她添柴,让火烧旺些。他靠着树,呼吸绵长,像睡了。
灰驴忽然打了个粗重的响鼻,喷出的草屑落在火堆里,溅起几点火星。
花三七抬眼:"畜生,你睡不睡?"
灰驴没理她,只是耳朵竖起来,盯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。
谢不还顺着它的目光看去,手不动声色地按在膝盖上。
三息后,
一只田鼠窜过去。
灰驴低下头,继续啃草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花三七:"三十两的驴,除了会吓人,还会什么?"
谢不还:"还会吃。"
灰驴回头,翻了个白眼。
"公子。"
沉寂中,她忽然轻声开口。
"嗯?"
"落枫谷。"花三七抬眼看向他,"你为何知晓这个地方?"
火堆噼啪一声爆响,火星四溅。谢不还缓缓睁眼,火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:"花大夫心中信我所言?"
"并不相信。"
"既然不信,又为何发问?"
她没答,只是往火里添了一根柴。火星溅起来,被风一卷,飞一下,灭了。
花三七盯着他,一字一顿:"公子倘若刻意欺瞒于我。"
她慢条斯理地从袖里摸出一根银针,针尖在火光下泛着光。"到了落枫谷,没有我要找的人,我就把你的任督二脉封了,让你从此以后,做个只会流口水的废人。"
他看着她手里的银针,忽然问:"花大夫这针,淬过毒?"
"没有。"
"那封任督二脉,靠的是什么?"
"靠手法。"
"手法?"他笑,"花大夫的手法,我昨夜见过。清创利落,但缝针时,线头打了三个结。"
花三七:"……"
他继续:"第一个结是死结,第二个结是活结,第三个结——"
"第三个结是给你留的。"她冷冷打断,"再废话,现在就用你试针。"
他笑,咳嗽,血沫溅在袖口。他擦了,像擦水。
"花大夫舍得?"
"没什么舍不得。"她神色不变,"恩怨可以搁置,但欺诈之人,休想安稳度日。"
他没再说话,只是从怀里摸出那枚白玉环,在火光里转了转。
"这是在下押给花大夫的信物。倘若我存心欺瞒,这枚玉环任凭处置,丢去喂狼也罢。"
花三七目光落在温润玉环上,迟迟没有伸手去接。
"公子莫不是在销赃?"
谢不还微微一怔,随即唇角弯起几分戏谑。
"这是家母留给未来儿媳的信物。"
花三七抬眸望向他,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死物。
"这般贵重之物,公子更该妥善收好才对。若是在下没记错,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把它掏出来了。"
火堆渐渐弱了,她没再添柴。夜里的风带着湿气,一阵阵地往里钻。
她站起来,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厚衣服。她的目光在他苍白的嘴唇和因寒意而微颤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眉头一皱,像是嫌弃般扔给他。
"你若是染病倒下,往后的纠葛便无从算起。"
谢不还接住衣服,没披,只是盖在腿上。
"姑娘不睡?"
"我守前半夜。"
"那后半夜?"
"换公子值守。"
他微微颔首,闭上双眼,呼吸渐渐趋于平缓,仿佛沉沉睡去。
花三七坐在火堆旁,盯着跳跃的火焰。火光里幻化出很多人的脸——师父的,素心宫那些女人的,还有眼前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的。
她的眼皮渐渐发沉,头一点一点,但拇指仍抵着食指关节,一下一下。
谢不还睁开眼。
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,他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身影,没叫醒她。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包黄连干草,她白天丢的那包,拈了一片,含进嘴里。
苦得眉心一跳。
他添了一根柴,火苗窜高。
她没醒,但手指蜷了一下,像要摸针。
他没再看她,只是盯着那簇火苗,直到它弱下去,变成余烬。
天快亮时,他闭眼,没睡。
她也没睡。
两人各坐一边,中间隔着火堆,各自含了一片黄连,各自皱眉,各自不吭声。
灰驴在远处打了个响鼻,喷出的草屑落在两人中间。
像一道分界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