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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湿衣与干衫 雨夜湿衣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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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屑尴尬地卡在两人中间,像一道谁也不愿先跨过去的"楚河汉界"。
篝火早已燃尽,余温散入晨雾。
谢不还依旧闭目,脊背挺得如孤松。只是那苍白指尖微微蜷着,泄露了一夜未眠的虚耗。
对面那人也没睡。原本搭在膝头、随时准备扣住银针的手,此刻懒懒地垂着。两人隔着满地狼藉的冷灰对坐,谁也不愿先打破这份僵持的死寂。
唯有那头老灰驴全不知人间疾苦,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赶苍蝇。
风忽然就变了腔调,原本清冽的山风,悄然裹进浓重水汽。树叶不安地翻卷,空气黏腻。
先是一两滴雨丝,轻飘飘坠下,落在肩头、手背,凉得人一激灵。
花三七抬头看了眼天,又看了眼谢不还。他仍闭着眼,像尊淋不湿的泥菩萨。她嗤了一声,起身去扯那块破雨布。
雨布刚拽出来,瓢泼之势便轰然而下。她骂了句什么,被雷声吞了。雨布在风里翻卷,像条抽风的绸带,她矮身去绑车辕上的绳头,雨水顺着后颈往脊梁里灌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绳头系紧,她起身拽另一角。
手撞上一片温凉。
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对面,各拽一角,雨布"哗"地绷紧,积蓄的雨水全泼在他肩头上。他闷哼一声,没松手,反倒把那边攥得更紧。
"公子往那边去点。"
"再过去,"他偏过头咳嗽,声音被雨泡得发软,"就淋到驴了。"
花三七抬眼一瞧,灰驴半截身子露在外面,湿漉漉的耳朵耷拉着,正用一种"你们人类真没用"的眼神看着她。她没憋住,嘴角扯了一下,拽雨布的手松了半寸。
雨砸在布面上的声音太响了,像千军万马从头顶跑过去。两人不得不凑近了些,肩膀隔着两拳的距离,雨丝斜着飘进来,在两人中间的地上洇出一小片湿。
花三七闻到他身上那股药味,被雨水一激,愈发清苦。她偏过头,不想吸进肺里,可风里全是这味儿,躲不开,反倒觉得脑子清醒了些。
积水从雨布边缘一道豁口渗进来,一滴一滴砸在脚边。
她往中间挪了挪。
他也往中间挪了挪。
肩头堪堪要相触,两人又同时停住。
"夜里风大,"他忽然说,"你倒睡得安稳。"
花三七动作一顿。这话没头没尾,像是从雨缝里漏进来的。她想起天亮前那阵寒意,想起背上那件厚衣服的重量,想起自己装睡时绷紧的后背。
“不过是累极了。”她低头去够一根稍干的树枝,“公子身子弱,反倒撑了一整夜。”
他也伸手,指尖快半寸碰在一起,各自缩回。
灰驴在雨布外打了个响鼻,喷出的草屑溅在他手背上。他低头看了看,没擦,反倒把手往雨布外伸了伸,让雨水把那几根草屑冲走了。
雨下了约莫半个时辰,势头才渐渐收了。日头重新钻出云层,把地上积水蒸腾起一层白雾。
花三七松开雨布,掌心被绳勒出道红印子。她低头看了两息,把手藏进袖子里。
"我去换身干衣裳。"她跳下车,从药箱里翻出包袱,"你在此守着。"
谢不还微微颔首:"姑娘小心。"
花三七绕到土坡后,半天没出来。谢不还坐在湿冷石板上,听着后头衣料窸窣,又停了,又窸窣。约莫一炷香功夫,她才走出来,身上还是那件湿透的旧衣,只在外面披了件干净的素衫,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。
"没换。"她语气坦然,捡起树枝拨弄地上的积水,"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。谢不还——"她抬眼看他,笑了一下,那笑意没进眼底,"听着就不像能活长的名字。万一我前脚刚脱,后脚你就摸过来,我找谁说理去?"
她把树枝往水里一戳:"毕竟,萍水相逢。"
谢不还看着她,没接话。起身拎着那件干爽的青衫,绕到土坡后。
花三七背对他坐下,从药箱摸出一片黄连草含在嘴里。苦。她盯着远处山影,耳朵竖得笔直。
一炷香。两炷香。
后头安静得过分,连衣料摩擦声都没有。
她皱眉起身,绕过去。只见谢不还背对着她,干衫举在半空,像是要穿,又像在掂量什么。然后他缓缓放下,重新捡起那件湿透的旧衣,慢吞吞往身上套。
"怎么不换?"
他转过身,白雾笼着那张脸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干衫,又看了看她湿透的肩膀,忽然把衣服叠了两叠,塞进药箱底下压着。
"干衣留着,"他说,"万一后头还有雨呢。"
花三七盯着他:"现在不就在淋?"
他笑了一下,没接话,慢吞吞把湿衣往身上套。袖子反了,线头缠在指节上,他低头解了两下,没解开,索性由着它挂着。
两人回到原地并排坐着,湿衣贴着皮肉,风吹过,同时打了个寒颤。她没看他,他没看她,中间一尺半,和白天驴车上一样。
她伸手够一根稍干的树枝。他也伸手,指尖快半寸,碰在一起,各自缩回。
花三七把嘴里的黄连草嚼碎,咽下去。
远处有鸟叫,三声,停了。
"公子这名字,"她忽然开口,"确实不吉利。"
谢不还看着指尖残留的凉意:"所以在下活的朝不保夕。"
她没接话,又含了一片。苦。正好醒着。
雨彻底停了。白雾被风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远处灰蒙蒙的山脊。花三七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泥。
谢不还没应声,只是撑着膝盖站起来。动作很慢,结果脚下一滑,手撑住石板,指节抵着青苔,停了一瞬,才慢慢直起身。
花三七没看。但她听见了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面的路忽然被截断了。几个衙役横着长矛,用红布条在路中间拉了一道线,旁边立着块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:"疫区禁入"。
花三七勒住缰绳,目光落在拦路的人群与木牌上。她没立刻说话,只是眯了眯眼,像在辨认什么。
"看来只能绕路走了。"她说,声音比山风还硬。
谢不还盯着那块木牌,忽然咳了两声,像是被风呛着。他抬手掩唇,目光却落在字迹上,停了一瞬。
"墨迹未干。"他说,声音不高,像在自言自语,"而且……"
他顿住,没往下说。
花三七侧头看他。
谢不还收回目光,垂下眼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他现在的身份是个账房,账房不该懂这些。
"而且什么?"花三七问。
他摇头,笑了笑:"而且这字丑。姑娘,绕路吧。"
花三七盯着他看了两息,没再追问。她转头看向那名衙役,对方已快步上前,来回打量二人,语气强硬:"没看见警示牌吗?村子已经封锁,任何人不准进出。"
花三七没动。上个镇子那群人的嘴脸还在眼前晃,也是这般凶神恶煞,也是这般要她"滚"。她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没进眼底:"官爷,这疫区是官府封的,还是您封的?"
衙役一愣,显然没料到这外乡女人会反问。他脸色一沉:"自然是官府!你少废话,原路折返!"
"原路?"花三七嗤了一声,"原路有狼,官爷替我们赶?"
衙役语塞,脸涨得通红。
谢不还忽然往前挪了半步,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。咳嗽声势浩大,一副体虚病重、随时都会支撑不住的模样。
衙役见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趁这空档,谢不还抬起惨白的脸,气若游丝:"官爷……我是这位姑娘的账房。"
他喘息着,从怀里摸出花三七药箱里的戥子,晃了晃:"她行医……我称药……"
衙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放行:"行了行了,进去便是。倘若染上疫病出事,一概与我们无关。"
二人牵着老灰驴跨过警戒线,踏入死寂的村落。
村子的模样和外面那条路一样,灰扑扑的,死气沉沉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街巷空无一人。
花三七吸了吸鼻子,忽然停下脚步。"不是疫。"
"嗯?"
"疫气是腥的。"她转头,看向谢不还,"这味儿……是苦的。像有人把全村的井水,都煮成了一锅黄连汤。"
谢不还看着她。她说到"黄连"时,眼睛是亮的,像暗室里忽然擦亮一根火柴。他移开目光,没说话。
"花姑娘。"
"说。"
"若是毒,"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袖口破了,线头勾在指节上,他解了两下,没解开,索性由着它挂着,"姑娘治,我记账。"
"不治。"她牵着驴走,"怕死就别跟着。"
他跟上去,从驴车上取下她的药箱,挎在肩上。
花三七伸手把药箱拎回来,背带从他肩上滑过,带起一点湿衣的凉意。她顿了顿,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提,空出的那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蹭了蹭裤缝,像要蹭掉什么。
"公子这肩膀,"她说,"扛得住?"
"扛不住。"他笑,"但总比让姑娘扛着,然后把我扔下强。"
"摔了药箱,"她说,"我照样能走。"
"那姑娘走前面,"他说,"我跟着。摔了也算给你探路。"
她没说话,转回头,继续牵驴。驴蹄踩在泥里,一步,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