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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掌中药 花三七与谢 ...

  •   山野小路弯弯曲曲,坑洼不平,驴车轱辘碾过碎石子,一路晃晃悠悠往前挪动。
      老灰驴走两步就停,停下来就啃草,啃完再走,走得比停的时候还慢。花三七坐在车辕上,由着它。不急。急也没用,这驴混了半辈子日子,不是她三两句能骂醒的。
      车厢里坐着谢不还,从上车起就闭目调息,一副善人模样。
      花三七没有转头去看他,可这人的一举一动,都逃不开她的感知。
      她知道他的气息流转节奏,比常人慢三成,是戒备,也是压制。前日并肩杀退蒙面杀手时,这人出手温吞,剑招却处处卡在她之前半步。今日同乘一车,他坐得端正,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一路无话。
      俩人各自揣着心思,一个是想拿他试药的疯子,一个是想拿她挡刀的骗子。
      沿途眼线未清,装得生分些,省心。
      日头渐毒,热风卷着土腥味扑在脸上。花三七勒住缰绳,老灰驴不情不愿地停下,临停前还飞快薅了一口青草。
      她拿过水囊,仰头喝了。水剩一半,她没犹豫,反手递到身后。
      "拿着喝水。"
      谢不还睁眼,接过,仰头喝了一口。
      花三七没回头,但听见了。喉结滚动的那一声,水囊的重量,没轻。
      谢不还喝罢,却没立刻递还。花三七等了三息,身后还是没动静。
      她侧首,余光瞥见他正用指腹摩挲水囊的牛皮纹路,慢条斯理,像在品鉴什么古董。
      "公子喝完了?"她问。
      "喝完了。"他答,却仍捏着水囊不放,"只是在想,花姑娘的水,是山泉,还是药泉?"
      "有区别?"
      "山泉解渴,药泉……"他顿了顿,将水囊轻轻搁回她身侧,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背,"药泉让人惦记。"
      那触感凉而干燥,像蛇蜕。花三七没缩手,也没看他,只将水囊挂回腰间,淡淡道:"公子惦记多了,容易失眠。"
      谢不还闻言,嘴角弧度淡淡收住,沉默着没有应声。
      车厢里气氛静了几分,山野风声隐隐入耳。
     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包清心干草,分出少许,往旁边一递。
      "含着解暑,驱散赶路倦意,也免得公子思绪纷杂。"
      含着,解暑。”
      谢不还接过,没急着含,反而抬眼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那点不易察觉的紧绷上游移。
      “花姑娘这药……”他慢条斯理地拆开纸包,拈起一片干瘪的草叶,“不会有毒吧?”
      花三七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愧疚瞬间被冷笑取代。
      “有毒。”她答得干脆利落,甚至带了点挑衅,“怎么,怕了?”
      她盯着他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慌乱,或者哪怕一点愤怒。
      谢不还却笑了,温声道:“花大夫给的毒,便是解药;旁人给的蜜糖,才是砒霜。我这条命悬在你手里,怕与不怕,又有何分别?”
      花三七目视前方,老灰驴的耳朵在她余光里晃了晃。她没笑。
      这人精得像只成了精的老狐,偏要装作温良恭俭。
      念头一起,她还真往自己嘴里塞了片黄连。
      苦得眉心一跳。
      她忽然觉得有趣,他此刻含着的干草甜不甜?甜了,是他装得好;苦了,是他忍得好。
      老灰驴恰在此时打了个响鼻,喷出的热气混着草屑。
      她侧首,余光里谢不还仍闭目端坐,唇角那抹笑还在,像贴上去的。
      "驴都嫌苦。"她低声道,也不知说给谁听。
      谢不还喉结动了一下,像咽了什么。唇角那抹笑淡下去,却没完全散,像褪色的墨迹。
      花三七没再看他,抬眼望向天穹。烈日高悬,灼光晃得人眼目发沉,一路日晒蒸腾,体感愈发燥热。
      她轻轻勒住缰绳,放缓行进速度,环顾四周后指向一旁枝叶浓密的树荫处。
      “日头越发毒辣,先到树荫下避避烈日,歇片刻再动身。”
      话音落下便拉动缰绳,将驴车稳稳停进树荫笼罩之地。燥热感随之舒缓,方才言语交锋的微妙气氛也慢慢平复。
      她站起身,看向身旁的人开口:“我去溪边净个面,很快就回来。”
      谢不还沉声应道:“好。”
      花三七全程没有回头,却能清晰感觉到一道目光牢牢锁在自己后背,一路追随着她,直到她蹲落在清亮的溪水边。
      溪水冰凉刺骨,她掬起冷水径直扑在脸上,动作肆意洒脱,半点没有扭捏拘谨。领口被水汽打湿也全然不在意,只求褪去满身燥热。
      她没有着急起身,垂眸望着水中晃动的倒影,心绪沉沉。在她眼里,山野行路,男女之别本就没那么多讲究,方才赶路歇息时,当着谢不还的面整理衣衫装束,她也未曾有过半分避讳。
      片刻后她擦干脸庞,拧干湿帕折返回来。
      谢不还伸手接过手帕,并不急着擦拭脸颊,反倒低头细细擦拭起每一根手指,动作慢条斯理,将指尖沾染的水汽尽数擦除,仿佛格外抗拒方才短暂的触碰痕迹。
      "不过些许沾水痕迹罢了,何必这般郑重其事。"花三七看着他这般举动,出声打趣,"清早我尚且坦然在你身前整理衣物,那时公子镇定自若,如今反倒对分毫接触这般介意,倒是有趣。"
      谢不还头也未抬,手上动作依旧平稳:"行路之时形势不同,分寸规矩,总归不能逾越。"
      待到双手打理妥当,他才轻拭额角汗珠,随后将手帕仔细叠好收入怀中。
      "日后寻机会归还姑娘。"
      她没再接话,转身准备去收拢缰绳。
      这时,谢不还垂在身侧的左手,忽然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了一下,转瞬便恢复如常。
      谢不还温声开口:"日头毒,早些上路吧。"
      语气平稳,呼吸不乱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      花三七从药箱里摸出那包纯黄连干草。干草粗糙,硌着掌心。她取了一片,含进嘴里。
      苦。彻骨的苦,从舌尖一直烧到胃底。
      她含了很久,没回头,也没递过去。
      驴车再度上路。老灰驴照旧拖沓,车厢里二人依旧无话。她目视前方,余光里他闭目端坐,唇角温润,那笑意恰到好处,像量过尺寸贴上去的。
      她忽然想,这面具戴久了,边缘会不会长进肉里?到时候撕下来,得带一层皮。
      这想法让她心情好了些。
      只是那包黄连干草,她攥了一路。下车时掌心硌出一排月牙印,她看着那排印子,愣了一下,随手拍了拍衣袖上的灰,对着旁边的老灰驴轻哼一声:"车太颠。"
      灰驴甩了甩尾巴,没理她。
      身旁的谢不还却忽然低笑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:"姑娘,路还长,这草……你自己留着败火吧。"
      花三七背脊一僵。
      他知道了。
      她知道她攥了一路,知道那包草是为了压他体内的毒,更知道她最后没递出来的犹豫。
      她没看他,只是又取了一片,狠狠嚼碎。
      苦。
      苦得正好,能让人清醒。
      谢不还轻轻咳了一声,像笑,又像忍疼。
      她没回头,但眉梢动了一下。
      "驴比人诚实。"她说,也不知道说给谁听。
      身旁的谢不还却忽然动了。
      不是说话,是伸手。
      那只骨节分明、刚才还在抖的手,越过那一尺的距离,虚虚悬在她身侧,掌心向上,做了一个"拿药"的手势。
      花三七看着那只手。
      他没开口要,她也没回头给。
      两人就这么僵着。
      风把他的袖摆吹得晃了晃,几乎要碰到她的胳膊,却又堪堪停住。
      花三七搭在车辕上的手指,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      她心底一动,下意识想把手里的药包递过去,可几番犹豫,终究还是按捺住念头,分毫未动。
      谢不还的手也轻轻发颤。他静静等候着,等着她主动递来,或是断然拒绝。
      僵持了三息之久。
      谢不还缓缓收回了手。
      收回的刹那,指尖无意间擦过了她素白衣袖的一角。触感轻盈,如同羽毛轻轻扫过。
      他闭口不言,再度闭目端坐,恢复成方才温润淡然的模样。
      花三七同样沉默不语,将掌心捏得温热的黄连草,悄悄放回药箱最深的角落。
      老灰驴依旧步履拖沓,驴车顺着山路缓缓前行。
      车厢里寂静无声,那份无声的暗流,却比先前任何时刻都要浓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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