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算账 花三七独行 ...
-
北上的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。
主要是没有驴。
花三七背着药箱,一步一步踩在烂泥里,每拔一次脚,都带出一声"啵",像谁在泥地里放了个屁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,左脚进水,右脚进泥,完美对称。
"三十两的驴,"她对着空气骂,"跑的时候像追风。现在倒好,风没了,追也没了,留我一人陷在泥地里干遭罪。"
路边的草窠里,一团带血的纱布静静躺着。她只用指尖一挑,那熟悉的纹理和药味便钻进鼻孔。
“素心宫”的纱布。
她神色漠然,随手将纱布拨进泥水之中。
路更难走了。她刚转过一个弯,一辆牛车“吱吱呀呀”地停在了她身旁。
赶车的不是老汉,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。
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劲装,身形挺拔,剑眉星目,虽是车夫打扮,却掩不住那股子清贵气。他勒住缰绳,目光落在花三七脚上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姑娘,这路不好走,要搭车吗?”
花三七心头一怔。
这荒郊野岭,一个长相不凡的年轻公子哥,不在家里享福,跑来赶这破牛车?
花三七没动。她看着那人的手,虎口有茧,那是握刀的茧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破庙里,那人昏迷中攥得发白的指节。
“多谢公子。”她低下头,爬上车,药箱抵在怀里。
车子颠簸。那人没再说话,只偶尔甩一下鞭子。花三七垂着头,视线却锁在那人的后颈,绷得太直了,不像个赶车的庄稼人。
“姑娘是行医的?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乡下郎中,懂点皮毛。”她缩了缩脖子。
“是么。”他回过头,那双眼睛在晨雾里深得像潭,“刚才路过乱葬岗,死了好几个黑衣人。姑娘没遇上吧?”
花三七没答话,只把药箱抱得更紧了些。
车子猛地一顿,到了镇口。
“到了。”他甚至没看她一眼,只淡淡撂下一句,“我还要赶路。”
话音未落,鞭子已扬起,牛车绝尘而去,只留下一地烟尘。
花三七稳稳落地,脚底的剧痛让她身形晃了半寸,随即稳住。她没回头,只垂在身侧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街角,她才闪进一条窄巷。
镇上里,人声鼎沸。花三七没急着去客栈,而是在镇东头的槐树下摆了个简易摊位。布帛上挂着那张画着白胡子老头和红葫芦的画像,旁边立着块木牌:“寻师问诊”。
午后围观者络绎不绝,却没人知晓画像中人来历。她正给一小孩问诊,忽闻一阵蛮横呵斥声从人群外传来。
一个满脸凶相的胖男人挤开人群闯进来,手里晃着本旧册子,指着树上的画像大声嚷嚷:“这老头是不是你师父?他上月在悦来客栈吃住,欠了我三两银子没钱结,就拿这本破书抵账。既然你是他徒弟,这笔钱今天就得你来付!”
围观群众瞬间炸了锅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花三七。
花三七挑了挑眉,目光落在那本被掌柜嫌弃的破书上。封皮已经磨破了,上面沾了饭菜汁。
她伸手拿过来,随意翻开一页。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,“甘草虽平,过服亦助湿壅气,此乃庸医之见,不足为训。”
这是她师父药无尘的笔迹。
花三七面无表情地看着胖掌柜:“三两?”
“三两!一分都不能少!”胖掌柜挺着肚子。
花三七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几块碎银,那是她打算买干粮的钱,数也没数,全拍在了胖掌柜手里。
“书我拿走了,我师父离开时,可曾提及去往何处?”
掌柜掂量着银两,随口回道:“时隔一月记不太清,只记得他打算前往富庶地界,似乎还要寻找一样要紧物件。”
说完,他便哼着小曲离开了。
得知师父暂无危险,花三七悬着的心稍稍放下。
她收了摊子,把画像随手一揣,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她没去那种便宜的通铺,径直拐进了镇上最阔气的“醉仙楼”。既然那畜生不在了,这省下来的嚼用,自然得进她花三七的肚子。
刚坐下,小二上了两斤酱牛肉,一只鸡,一碗面条。
隔壁桌的闲聊声伴着酒气飘过来:
"听说了吗?北边山神庙,死了好几个!"
"可不是嘛,还有头灰驴叫得那个惨,整条街都听得见……"
听见灰驴二字,花三七夹菜的动作一顿。
她放下鸡腿,转过头,对着隔壁桌喊:"那驴怎么叫的?学一个我听听?"
隔壁桌两个汉子愣住,面面相觑。
"就……就那种,嗷嗷的,挺惨的……"
花三七翻了个白眼:"那不叫惨。那叫'终于有人听懂我说话了'。我那驴,平时就这德行,饿了嗷嗷,累了嗷嗷,被人顺走了还嗷嗷。它不是惨,它是话痨。"
她转回来,满屋佳肴香气萦绕鼻尖,她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烦闷
“姑娘,菜不合胃口?”小二把面条放在她面前。
“并无不妥。”花三七神色平淡撕下鸡腿,大口咬下,“只是想起几个薄情之人,心里难免郁结。”
她吃得极慢,像是在跟谁较劲。
直到把桌子上的食物都吃得干干净净,才站起身。
没去结账,也没急着走。她只是背好药箱,推开门,走进了外面漆黑的夜色里。
脚步不快,一步一步,像在数账。
三两银子的债,一头吃里扒外的驴,一个生死不明的师父。
那贼要是死了,她得换个地方找师父。
那贼要是没死……
她得让他把账结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