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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青石镇 驴被顺走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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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三七骑着灰驴晃进镇子。
说是"晃进",其实是灰驴自己停的。从茶棚那头扎出来,它闷头跑了小半个时辰,直到身后那声"咕咚"彻底听不见,才慢下来。再然后,它就沿着这条青石板路,一步一步,自己走到了这里。
花三七没拦。
青石板路光润如玉,实则滑得像抹了油。灰驴前蹄一沾地就来了个标准劈叉,稳住后立马拖着蹄子一步一顿,演得仿佛受了重伤,死活不肯再走。花三七低头瞅了眼路面,心想:这石板修得,专坑外乡骑驴的。
街巷里飘着饭食热气。她寻了处闹市旁的老旧石柱,拴驴,悬布。素白布帛上四个大字:小疾可医。布角还贴着一张纸,画着白胡子老头、红葫芦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赏银三两”。
灰驴甩了甩耳朵,寻了处背风角落低头啃草。
不多时,路人围拢。只是这帮人既没伸胳膊也没撸袖子,几十双眼睛全黏在那张寻人启事上。
“姑娘,这赏银三两,可是现银?”卖炊饼的汉子指着画像,“这老头我见过!东街口卖豆腐的老张,胡子比他还白!”
旁边纳鞋底的婆子不甘示弱:“前儿个我还见着个背葫芦的醉鬼倒在桥头,那葫芦红得发亮!”
“你们都别争了!我看像是城南李员外家的亲戚……”
“什么李员外,明明是……”
唾沫星子横飞,吵得跟菜市场抢打折鸡蛋似的。花三七坐在小马扎上,面色沉静。在听他们把方圆十里的白胡子老头和红色塑料壶编排第三遍的时候,才慢悠悠站起身,收起布幡,牵着灰驴往城外走。
“可惜了,长得挺俊,就是个聋哑人。”身后传来窃窃私语。
花三七没回头,快步拐过街角。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驴脖颈,低声打趣:“听不懂旁人言语倒也好,反倒不用听那些聒噪闲话。
她走出镇口的时候,天色忽然变了。刚才还泛着红晕的晚霞,此刻被一层厚重的铅云吞没。
雨还没落,晚风先凉了,裹着湿泥和腐草根的气息,贴着地面漫过来。灰驴停下脚步,鼻尖在干裂的泥土上嗅了又嗅,什么也没有,就是一撮干土。
前路拐角,忽然现出一座破庙。
灰驴打了个粗重的响鼻,在空野里格外清晰。它停下脚步,鼻尖在干裂的泥土上嗅了又嗅,什么也没有,就是一撮干土。
踏入其间,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,混着香火烧尽后的冷灰气息,像很久没人来过了。
花三七牵着驴走进去,靴底踩碎地上干枯的虫壳,发出细碎的脆响。殿内神像塌了半边,半张脸隐在阴影里,余下蒙着厚尘,神情模糊,静静望着空茫远处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她殿内空无一人。她神情平平,没有半点恭敬,只慢悠悠打量四周。目光扫过塌了半边的神像,脚步微顿,忽然微微躬身,行了个礼。
礼毕方转身移步,在角落捡了些干柴,拢起一小堆篝火。火苗起初微弱,蓝火舔着柴枝,许久才透出一点暖黄光亮。
她从药箱拿出那本旧医书,借着火光静静翻看,目光落在金疮止血那一页,那一页她看过很多遍了,也不知道是怕忘了,还是想看出点什么新的来。
屋外风声不停,吹得破窗吱呀作响,在空庙里格外寂寥。
忽然,庙外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远天的雷声,是落在地面的沉实响动,像什么东西软软栽倒在地。
花三七指尖停在书页上,身子没动,耳朵却仔细辨着外面的动静。风声、隐雷、枯草轻动的窸窣。
片刻后,一声极短促的呻吟,压抑在喉间,是痛到极致才漏出的一丝气息。
她刚要起身,院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摩擦声。
“搜!他中了毒,跑不远!”
“刚才明明听见这边有动静!”
花三七动作一顿,迅速合上医书,反手将书塞进药箱最底层。
“砰”的一声,破庙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几名黑衣人持刀闯入,刀光映着月色,杀气腾腾。领头的黑衣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内,最后落在角落里的花三七身上。
“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受伤的男人跑进来?”
花三七缩在阴影里,怀里紧紧抱着药箱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恐,声音微微发颤:“我……我这箱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……”
领头的黑衣人狐疑地打量着她,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破庙,除了满地的灰尘和这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“弱女子”,再无旁人。
“走!去那边林子追!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,破庙重新归于死寂。
花三七在阴影里又静立了片刻,直到确认人真的走远了,才长出一口气。她走到庙门口,探头往院子里张望了一圈。
确认安全后,她才借着微弱的月光,在院子角落的杂草堆里,发现了一团蜷缩的玄色身影。
衣袍暗沉,几乎融进夜色,只有几处衣料湿痕泛着淡光,看得出是个人,不是乱石枯草。
她蹲下身,探了探鼻息。气息微弱飘忽,像将熄的烛火,好在还有。
伸手将人翻过来,火光恰好跳动,照亮那张染满血污的侧脸。
正是那日茶摊偶遇的男子。纵使昏迷蹙眉、满身狼狈,眉眼下颌的轮廓依旧清俊凌厉,像画上的人被泼了墨。
她想起茶棚里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。现在闭着,睫毛上凝着血珠。
身上衣服虽说沾满血污泥土,可料子一看就很贵,花三七在心里默默估了个价,觉得这单生意不亏。
她伸手将人往庙内拖拽。这人身骨格外沉实,她咬牙使力,腋下衣料很快被汗浸潮,地面拖出一道沾着草屑泥痕的长印。
灰驴在一旁淡定地打着响鼻,眼神里透着一股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”的慵懒。它甚至翻了个白眼,仿佛在嘲笑花三七瞎忙活。
好不容易把人安置妥当,她凑近仔细一看,伤势远比看上去还要严重。左肩一刀深可见骨,右肋两道划伤交错,胸口那道最重,皮肉翻卷,边缘泛着青黑,鲜血还在慢慢渗出。
她落针又快又准。昏迷中人身子猛地一绷,喉间闷哼一声,又硬生生忍了下去。
外袍被血浸透,硬邦邦地贴在身上。花三七下手没轻没重,“刺啦”一声直接扯开系带,原本只是想处理胸口的伤,谁料那破旧的外袍一敞,里头的东西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,稀里哗啦一阵乱响,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倾泻而出,叮叮当当滚了一地。
几块碎银子先蹦了出来,紧接着是一枚铜牌,边角磨得发亮,刻着个模糊的“谢”字。还没等她看清,一块乌木令牌又砸在石头上,发出闷响。最扎眼的是那块雕着螭龙的玉佩,红绳一断,骨碌碌滚到她脚边,龙鳞的刀工利落得很,绝不是寻常人家戴得起的。
花三七的动作顿住了。她盯着那一地狼藉,眉头慢慢拧了起来。
这人怀里揣着半个家当不说,东西还杂得像是从各处搜刮来的。铜牌像是军伍里的信物,乌木令牌带着股阴间的晦气,那玉佩又是百年前老墓里才有的样式……
她收回视线,继续清创。指缝间血渍凝成暗褐,那些物件就静静躺在一旁的干草上,火光一照,玉质温润,铜牌发亮,像一座微缩的家底。
处理完伤口,她在干草上擦了擦手,指缝血渍凝成暗褐。
他衣袍破损脏污,早已不能遮身。
花三七从包裹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外衣,是自己素来嫌丑、极少动用的那件。轻轻抖落浮尘,对折整齐,盖在他胸腹伤处。
布料落下的那一刻,他苍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她退坐一旁,望着火光中的人影。光影摇曳,柔化了他冷硬眉眼,生得一副温润疏离的好相貌,像块古玉,好看却没什么活气。
雨终于落了下来,来得又急又猛。豆大的雨点砸在残瓦上,顷刻间连成一片轰鸣雨幕,把破庙和外界隔了开来。
花三七隔一会儿就伸手探一探他的鼻息。触到温热绵长的气息,才放心回身添柴。火光映出他额间冷汗,她拧了帕子叠好敷上去。指尖相触,一片滚烫。
后半夜雨势渐缓,变成细密连绵的沙沙声。
花三七靠着冰凉木柱闭目浅歇。耳边绕着雨声、火声,还有身侧忽急忽缓的呼吸。偶尔一声无意识的抽气,又把她从浅眠里拽回来。
天快亮时,雨停了。
灰白的晨光顺着屋顶破洞、窗棂缝隙慢慢渗进来,淡淡铺满整座庙宇。
花三七睁开眼,缓去初醒的倦意。她下意识转头,看向火堆旁。
空了。
干草被压得凌乱,还留着人卧过的浅痕。几滴干涸黑血渗入泥土,静静凝在原地。
她那件靛蓝外衣,被叠得方方正正,放在一旁平整的石面上,衣上压着一枚白玉环,是昨晚她没有看见过的物件。他身上还藏着多少?
花三七走过去拾起玉环,掌心大小,素身无纹。触手温润。
她静立片刻,指尖摩挲了一下玉环,心里暗忖:这人倒是讲究,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还要体面些。
她踩灭余火,背起药箱。
“畜生。”
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不是骂那个逃掉的男人,是骂那头驴。
“我养你这么多年,关键时刻居然跟他跑了?”
她把那卷“破布”狠狠塞进药箱,用力扣上箱盖。
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在空庙里格外刺耳。
她站起身,走到庙门口。
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,只有一串往北去的脚印,深一脚浅一脚,很快消失在晨雾里。
没有驴蹄印。
那畜生走得轻巧,连个蹄印都没给她留下,显然是早有预谋,被那男人顺走了。
花三七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,又强行压了下去。
她不是心疼那件衣服,也不是心疼那头驴。
她是心疼“这一路的口粮和脚力”。
没有驴,她背着这么重的药箱,得走到猴年马月去?
她猛地一脚踢在旁边的门槛上。
“砰!”
木屑飞溅,脚趾生疼。
花三七深吸一口雨后冷冽的空气,胸膛里那股郁气却半分也未散去。
目光落在石面上,那件靛蓝外衣折得棱角分明,一丝不苟,连同那枚温润白玉,静静躺在那里,透着一股“临去赠礼”的斯文劲儿。
可越是这般知礼体面,越显得那串消失在晨雾里的脚印行径卑劣。
昨夜那一地叮当乱响的铜牌、乌木令、螭龙佩……彼时她还存着三分疑虑,觉得或许是祖传,或许是受人所托。可如今,这人不仅不告而别,竟还顺走了她的驴。
"好一位谦谦君子。"她嗓音清冷,字字讥诮,"身遭大难,仍不忘将衣物叠得齐整,举止有度,风骨宛然。"
她拾起玉环,收入怀中。
"只可惜,手长,顺手牵驴。这江湖道义,吃得一干二净。"
靴子踩进泥里,步步沉重。她没回头,眸子冷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。
这账,记着了。
可她不知道,那件靛蓝外衣下,还压着一枚铜钱。
正面刻着个"谢"字,背面是头四蹄生风的驴。
和茶棚桌面上那道剑鞘划痕一样,都是她没看懂的记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