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花三七：甘草微毒》甘草微毒

2、荒村避客 "三十两驴

　　那头“阎王点卯，跑慢必死驴”足足狂奔了半个时辰，直到肺叶子都要炸开，才终于慢了下来。
　　此时，一人一驴已经甩开了身后的火把长龙，慢吞吞地晃进了一条荒僻的黄土沟。日头偏西，把驴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　　灰驴打了个响鼻，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，脚步终于从“逃命模式”切换回了“散步模式”。它驮着花三七，蹄子踢踏踢踏地踩着碎石路，慢悠悠地往前晃。
　　花三七趴在驴背上，拍了拍驴脖子：“行了，别跑了。”
　　驴没理她，只是甩了甩耳朵。
　　翻过一道土梁，前面隐约出现了一个村子。
　　村子静得离谱。没炊烟，没狗叫，穿巷而过的凉风呜呜作响，带着股陈年的霉味。
　　驴已经驮着她走到了村口的石碾旁。一个弯腰捡柴的村民猛地直起身，四目相对，那人脸上闪过一丝异样，转身进了屋，门关上了。
　　花三七没说什么。灰驴打了个响鼻。
　　坡上是一座荒废的山神庙，门早没了，黑洞洞的。
　　她在庙里点起火，干苔藓“呼”地燃起来，暖黄的光慢慢铺开。火光刚稳，庙门口就探出个小脑袋。
　　那是个七八岁的孩子，破衣烂衫，满脸泥。唯独那双眼睛，亮得像刚出水面的黑石子，警惕地转了一圈，最后定格在她腰间的干粮袋上。
　　他盯着她手里的干粮，喉结滚了一下，却没伸手，只是小声嘟囔：“我不能平白拿别人东西。”话音刚落，肚子“咕噜噜”一声。
　　花三七没说话，掰了块干粮递过去。小石头一把抢过，埋头苦啃，噎得直伸脖子。
　　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　　“小石头。”
　　“家里人呢？”
　　小石头垂着脑袋，声音低低的：“爹娘……早就不在人世了。”
　　花三七没再问。
　　第二天天刚亮，她便背起药箱上山。下山路过杂货铺，老板收了钱就躲进屋，闩上门。花三七捏着找零的铜板，站在门外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。
　　回到破庙，她开始熬药。陶罐“咕嘟咕嘟”，苦香混着柴火味，慢慢填满整座庙。
　　趁着熬药的间隙，她用烧黑的树枝在烂木板上写下一行字：“过路医者，专治咳嗽体虚，分文不取。”
　　村口老槐树下，她搭起草棚，摆上药，立好牌，坐下。不吆喝，不招揽。村民们从门缝里看，有人绕远路，有人窃窃私语。花三七全当没听见。
　　快中午时，烈日把黄土路晒得发烫。终于，两个拄拐老人互相搀扶着，挪到棚前。其中一个咳得厉害，脸憋得通红。
　　“能治。”花三七说，“不收钱。”
　　她搭脉、拣药、包好，细细叮嘱。老人捧着药包，半信半疑地走了。
　　那一夜，破庙安静，只有柴火偶尔“噼啪”。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小石头像换了个人。围着药摊跑跳，扯着嗓子喊：“我姐姐是神医！昨晚那俩爷爷，咳得轻多了！”
　　远处村民看得面面相觑。
　　没过多久，土路尽头，那两个老人又来了。今天没拄拐，脚步稳，脸上病气散了大半，手里还提着一篮干瘪的枣子。
　　“姑娘！你这药太神了！”
　　声音不大，却像石子投进死水。
　　“吱呀——”一扇扇门开了。
　　花三七整理好最后一束药材，拍掉指尖碎叶，抬眸扫过那些迟疑又渴望的脸：“要看病的，排队。”
　　一瞬安静后，第一个抱婴儿的妇人低着头快步走出巷子。紧接着是第二个，第三个。人群慢慢动了起来，朝着简陋的草棚，一点点聚拢。
　　小石头站在旁边，叉着腰，每过来一个人就喊一句：“排队排队！我姐姐看一个顶十个！”花三七低着头，假装没听见。
　　灰驴拴在老槐树底下，啃着草，甩着尾巴，偶尔看一眼这边的热闹场面。
　　突然，它停下了咀嚼。那双半瞎的浑浊眼睛，猛地变得清明锐利，死死盯着村外那条空荡荡的黄泥路。耳朵直竖，四肢绷紧。
　　花三七正清点药材的手微微一顿，顺着它的目光望去。
　　路上没有人，没有车马。只有两道新鲜的车轮印，从官道延伸进来，一直拖到村口的井边。那车辙印里，是一滴滴圆润饱满的血珠，还没干透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。
　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，村口那口废弃多年的老井里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、仿佛什么东西在水底翻身的声音。
　　“咕咚。”
　　这声音不大，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口，全场瞬间死寂。
　　花三七看了驴一眼，又看了那口井一眼。井沿长满青苔，安安静静，晒着大太阳，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幻觉。
　　灰驴扬起脖子嘶鸣一声，又低下头，继续啃草。只是这一次，它吃得极快。像是在赶时间。仿佛刚才只是被自己的影子吓了一跳。
　　花三七收回目光，把最后一包药材系好。
　　“三十两，”她低声说，“还是买贵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