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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久等 花三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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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三七坐在驴车上,慢悠悠地晃着。那小驴肥得连蹄子落地都带着一股子“我不想走了”的懒劲儿,身后拖着个空荡荡的板车,轱辘碾在土路上,咯吱咯吱地响,像牙疼的老头哼哼唧唧。
日头渐渐沉了下去,山里的风带着几分凉意。谢不还那身月白常服本就单薄,加上伤口未愈,他微微阖着眼,眉心轻蹙。
花三七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随手扔了过去。
“接着。”
谢不还下意识接住,打开一看,是两个冷硬的杂粮馒头,还有一小块酱牛肉。
“山里没别的吃食,凑合垫垫。”花三七目视前方,语气随意,“吃饱了才有力气喊疼。”
谢不还看着手里粗糙的食物,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。他撕下一块牛肉放进嘴里,细细咀嚼,竟也觉得滋味不错:“多谢花大夫赏饭。”
正吃着,车轱辘突然卡进一道石缝,车身猛地一颠。
花三七失去平衡,朝谢不还那边倒去。她下意识伸手去撑,却不料按在了他心口,隔着衣料,能清晰感受到那里的温度与一道凸起的疤痕。
她动作微滞,随即迅速收回手坐直,语气平淡:“对不住。”
谢不还看着她略显慌乱的动作,眼底掠过一丝笑意,却没出声,只是默默将剩下的半个馒头递给她:“不嫌弃的话,分你一半。”
“不饿。”
那头小驴像是终于满意,慢悠悠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许久,花三七目光浅淡落在他身上:“方才在清风寨,县令俯首听命,谢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历?”
谢不还神色淡然,含糊带过:“早年受过官府人情,留有几分情面。清风寨作恶多年,本是官府心腹大患,顺势提议,县令自然乐意依从。”
花三七未再深究。转念想起喜堂上他姗姗来迟,轻声道:“即便如此,那日也来得太迟。我困在山寨步步维艰,日日心惊。”
谢不还抬眸望向她,眼底笑意尽数褪去,语气低沉克制:“绝非刻意拖延。清风寨僻居深山,离县城路途遥远,山路崎岖。不眠不休,策马狂奔,整整一日一夜未曾合眼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旧伤未愈,一路颠簸拉扯,伤口反复撕裂溃烂,早已撑至极限。只恨山水阻隔,不能早一刻赶来。”
话音落下,字句清淡,藏着隐忍。
花三七心头一紧。她亲手为他疗伤,深知那道旧伤有多棘手,如今听他这般说,只觉这人简直是在拿命胡闹。当下她俯身去解他的衣襟,指尖刚触到衣带,却被他轻轻按住。
那只手修长有力,却没什么温度。谢不还原本因疼痛而微蹙的眉头,在她靠近的瞬间反而舒展开来,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深沉。
“花大夫,”谢不还声音低哑,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,“这荒郊野岭的,你确定要看?”
“自然。”她眉心微蹙,手上动作不停,语气毫无波澜,“伤口化脓了,得把烂肉剜掉。谢公子要是怕疼,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”
谢不还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清透眉眼,沉默片刻,缓缓松开了手,声音低哑:“……你看吧。”
衣襟解开,露出胸膛。那道她亲手缝合的伤口确实裂开了,边缘红肿,渗着血丝,像一条狰狞的蜈蚣。
花三七目光一顿,随即恢复沉静。她没有多余的废话,直接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,语气平稳道:“忍着点,要把里面的淤血排出来。”
话音未落,银针已利落刺入。
“嘶——”谢不还倒吸一口冷气,身体本能地紧绷,却又在下一秒强行放松下来,任由她施为。
花三七指尖沉稳,目光凝在创口之上,神情专注认真,一点点逼出淤积的黑血。
“果然发炎了。”她收回银针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些药粉敷在伤口上,“再这般不顾伤势硬撑,日后必成顽疾。”
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狼嚎,凄厉悠长,划破山野寂静。
小驴受了惊,猛地扬起前蹄嘶鸣,车身剧烈颠簸。花三七朝后倒去——
谢不还伸手,拽住了驴缰。小驴被勒得一仰头,车停了。
花三七自己抓住了车沿,没摔下去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周遭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那头不知死活的驴还在路边嚼着干草的动静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,一时间谁都没说话。
“我拉了驴。”
“嗯,”她说,“它比较重要。”
两人重新坐好,一路静默。
谢不还抬手拢好衣襟,指尖不经意擦过胸口尚有余温的药粉,目光落在她毫无起伏的侧颜上,轻声开口:“伤口当真不碍事。花大夫若是执意要看,日后寻个僻静无人之处也不迟。”
花三七别过脸颊,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瞬,语气却依旧平稳无波:“既已无碍,那便还好。”
就在这时,路边的灌木丛突然一阵窸窣,不一会儿,几个衣衫褴褛的小身影窜了出来,手里挥舞着木棍,拦住了驴车的去路。
“此……此路是我开!”领头的孩子不过七八岁,瘦得像只猴子,声音却在发抖,“留下买路财!”
花三七勒住驴缰,挑眉看着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贼。这大概是附近村上流落出来的孤儿。
谢不还正要开口,却见花三七先一步跳下车。她走到那几个孩子面前,不仅没有驱赶,反而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,塞进了领头孩子的怀里。
“拿着,别走歪路。”她淡淡道,“前面村子里有粥棚,去那儿等着。”
孩子们愣住了,显然没见过这种反向打劫的路人。领头的孩子握着银子,带着人飞快地跑了。
花三七拍拍手上的灰,重新爬上驴车。
“心软了?”谢不还看着她,似笑非笑。
“不是心软。”花三七赶着驴车,语气平静,“是怕他们饿极了,学了雷震山当土匪。往后再走这条路不太平。”
谢不还低笑一声,没拆穿她的嘴硬。
走了半晌,谢不还又开口,声音轻得像自语:“……让你久等了。”
“下次记错时辰,”她说,“我便不等了。”
谢不还沉默良久,才道:“记下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侧脸上,直到晚风吹乱了她的鬓发。驴车轱辘重新吱呀起来,二人并肩坐在车上,晚风拂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