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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拜堂未毕,全员升天   天还没 ...

  •   天还没睁眼,清风寨先疯了。
      不是那种慢慢醒过来的疯,是被几百面破锣和一把破了音的唢呐,硬生生从梦里吓醒的疯。唢呐声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,断断续续地嚎。
      雷震山这回是真下了血本,要把这穷山恶水包装成温柔乡。红绸子从寨门口一路铺到他炕头,喽啰们扛着酒坛子来来往往,那酒味儿冲得连院里的看门狗都醉得直打晃。
      后院里,喜婆那张嘴就没闲过。“哎哟,我的姑奶奶,您坐正些,”她一手按着花三七,一手拿沾了蛋清的梳子往她头上死命地抹。
      “姑娘,这头发得梳顺了,到了晚上才好……嘿嘿,好办事。”喜婆笑得一脸褶子,眼神却在那截露出的白腻脖颈上打转。
      花三七坐在铜镜前,手里捏着一根银针,正对着光细细地看。她没理会喜婆的荤话,只淡淡道:“婆婆,你这手抖得厉害,是肝风内动的前兆,要不要我帮你扎两针定定神?”
      喜婆手一哆嗦,干笑两声:“不、不用了,老身身体硬朗着呢。”
      碰了一鼻子灰的喜婆缩了缩身子,又伸手去拿红簪子:“姑娘,这簪子得戴红的,这白玉簪太素了,不合规矩……”
      花三七眼皮都没抬,指尖一转,那根最简单的白玉簪已经稳稳插在了发髻上。
      “我就戴这个。”声音不大,却冻得喜婆缩了缩脖子。
      前院这时候已经炸了锅。
      雷震山穿着大一号的红袍子,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,活像一只得逞的大猩猩。底下那帮土匪划拳行令,唾沫星子乱飞,吵得连枝头的飞鸟都被惊得乱扑腾。
      “新娘子到!”司仪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嗓子。
      喜婆手持红绸,牵着花三七步入前厅。
      满堂目光瞬间聚拢,喧闹稍歇。花三七步履从容,身姿挺拔,只随着红绸的牵引,一步步迈向那铺陈华丽的厅堂深处。
      吉时已到。
      雷震山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,哈喇子流了一地:“好!好!老子这就拜堂!”
      司仪扯着嗓子喊:“一拜天地!”
      花三七站着没动。
      司仪以为新娘子害羞,又吼了一嗓子:“一拜天地!”
      满堂死寂。
      花三七慢悠悠抬手,扯下红盖头,随手往地上一撇。
      红绸落地,她抬眼,目光越过那一堆目瞪口呆的土匪,直直钉在周怀安身上。
      “二当家,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像一盆冰水浇透了整个大厅,“你答应带我远走高飞的行囊,可都备好了?这私奔的吉时,难道要改到明天?”
      “嗡”的一声,雷震山脑子里那根弦,断了。
      他猛地站起来,案几被掀翻,酒菜洒了一地。他死死盯着周怀安,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。
      “老二,她说什么?”
      周怀安反应极快,脸上瞬间堆满了“被冤枉”的悲愤,刚想辩解,三当家徐荣却猛地跳了出来。
      “周怀安!”徐荣指着他的鼻子,气得浑身发抖,“前几日你就撺掇我反了大哥,我没答应!我只当你是酒后胡话!没想到你狼子野心,竟敢惦记大嫂!你还是人吗?”
      周怀安猛地站起身,原本温和的气质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戾:“雷震山,你占着茅坑不拉屎这么多年,这清风寨早该换主人了!今日就是你的死期!”
      “反了!反了!”雷震山怒吼一声,伸手就要去拔腰间的鬼头刀。却忽然觉得腿肚子发软……
      不止是他,大厅里凡是动过筷子喝过酒的,一个个像被抽了筋,接二连三瘫软在地。
      毒发了。
      周怀安看着这一幕,忽然笑了。
      不再是那种温文尔雅的假笑,而是那种扭曲的、狰狞的大笑。他站直了身体,一把扯开那件束缚人的儒衫外袍,露出里面紧实的肌肉。
      “雷震山,你这蠢货!你以为你是在娶媳妇?你是在给自己办丧事!这清风寨,从今天起姓周了!”
      他转过头,看向花三七,眼神变得黏腻而贪婪:“花三七,你很好。这寨子缺个懂药的,也缺个懂事的。”
      花三七站在满地打滚的土匪中间,神色平静得可怕。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,看着周怀安。
      “周怀安,普天之下不是唯有你一人精通毒术。”
      周怀安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      他脸色骤变,下意识想后退,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      花三七抬起手,指尖夹着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,折射出幽蓝的光泽。
      就在这时。
      “轰隆!”
      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。
      凛冽的寒风夹着碎雪灌了进来,瞬间把满堂的浑浊酒气吹散。
     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人。一身素白锦袍,纤尘不染,在一片狼藉的红绸中,显得格格不入的干净,也格外地冷。
      谢不还慢步走了进来,靴子踩在碎木屑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      他身后,是黑压压如潮水般的官军铁甲,寒光凛凛。
      混乱中,那个吹唢呐的老头抱着他的破唢呐蹲在墙角,一脸淡定地嘟囔了一句:“我就说嘛,今天这个调子,怎么吹都像哀乐。”
      谢不还的目光扫过全场,看向周怀安时,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冷意,转瞬即逝。最后落在花三七身上。
      “全部拿下。”
      官军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,一众土匪被按进了泥里。
      雷震山趴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泥巴,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老子就想娶个媳妇……怎么比造反还难?”
      花三七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一步步向她走来的男人。
      刚才在台上那种要把天掀了的狠劲儿,此刻忽然泄了个干净。她声音闷闷的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火气:
      “谢不还,你这记账的,是不是把时辰记错了?你要是再晚来一步,就算把清风寨铲平了,也只能给我收尸。”
      谢不还看着她那副“你来晚了”的模样,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语气是不容错辨的欣赏:“方才那一出,倒让在下想起当年京师名伶的压轴戏。看似身不由己,实则步步为营。花大夫这袖里乾坤的手段,比那戏文里唱的,要高明得多。”
      花三七心头微讶,她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,淡淡道:“谢公子谬赞。不过是在那龙潭虎穴里,寻一条活路罢了。一群山匪莽夫,谈不上什么高明。
      谢不还微微倾身,目光紧紧锁住她唇上那抹未擦净的胭脂,意有所指:“世人皆说红颜祸水,今日一见,果然不假。日后行路共处,我确实要多提防几分,免得哪天被花大夫的‘毒’攻了心,无从脱身。”
      花三七闻言,清冷眸光淡淡扫他,唇角勾起一抹浅凉的笑:“谢公子多虑了。我不过是个治病救人的大夫,毒只毒该死之人。倒是谢公子,步步筹谋,事事留后手。真要论提防,该是我日日担心,别哪天成了公子棋盘上的一颗弃子才对。”
      二人一来一往,唇齿交锋,句句带刺又暗藏机锋。
      就在这时,被绳索牢牢捆缚的雷震山猛地挣扎起来。他死死瞪着花三七,放声怒吼:“花三七!我瞎了眼!竟栽在你个黄毛丫头手里!我真心待你,你却联手外人灭我山寨,你好毒的心肠!”
      一旁瘫软在地的三当家与周怀安也跟着破口大骂,污言不绝,句句折辱。花三七只是静静听着,神色淡漠,仿佛他们在骂的不是自己,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      谢不还眸底寒意翻涌,他漫不经心地抬手,轻轻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那动作极轻,却让叫骂声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,戛然而止。
      他转头,冷声对着身后县令与衙役下令:“雷震山、周怀安一众恶匪,常年劫掠残害百姓,罪无可赦。即刻全部押入大牢,择日闹市斩首。”
      县令不敢怠慢,立刻带人粗暴拖拽着怒骂不休的匪寇,押离喜堂。喧闹的咒骂渐渐远去,山寨终于彻底安静。
      花三七微微松了口气,转头寻到一直安分待在角落的喜儿。她牵起小姑娘的手,温声道:“走吧,我送你回家。”
      二人随着返乡的村民,缓缓走下山道。刚走到村口,便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,日日守在村口翘首以盼,正是喜儿的祖母。喜儿一见,瞬间红了眼眶,飞奔扑进老人怀里,祖孙二人相拥落泪,久别重逢。
      花三七静静立在一旁,看着骨肉团圆的一幕,眉眼柔和,心底一片安宁。确认喜儿安稳留在村中,她便不再多留,牵着农户替她照看的小毛驴,衣衫轻拂晚风。
      那头“无影追风驴”见了她,亲昵地拱了拱她的手心。花三七拍了拍驴脑袋:“走了,回家。”
      灰驴打了个响鼻,似乎在说:你还知道回来?
      谢不还静静立在村口,缓步跟上。
      往后自在随心。
      他礼貌唤她:“花大夫。”
      她疏离却温和称他:“谢公子。”
      山风拂过,两人并肩慢行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一头连着村口,一头伸向看不见的山道。
      山道上,那个吹唢呐的老头背着破唢呐慢慢走远,嘴里还嘟囔着:“下回谁再请我吹喜事儿,我得先问问新娘子乐不乐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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