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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喜婆献宝,小院藏锋   日头毒 ...

  •   日头毒辣辣地炙烤着清风寨的屋顶,锣鼓声震得瓦片都颤,红绸子漫山遍野地飘,那股子热闹劲儿比过年还要盛上几分。
      大当家雷震山为了明日的洞房花烛,着实下了血本。天刚蒙蒙亮,便遣了心腹带人闯进小院,扫地除尘、张贴喜字,忙得脚不沾地,恨不得连院里的每一块青砖都刷上一层红漆。
      随同前来的,还有两名满脸堆笑的喜婆,以及一个刚分派过来的贴身小丫鬟。那丫鬟年纪尚小,身形瘦弱,眉眼间透着股怯生生的劲儿,活像只误闯狼窝、满心惶恐的小兔子。
      两名喜婆捧着雕花木首饰盒,扭着腰肢走上前,脸上的笑意热络得有些刻意:“姑娘大喜啊!咱们大当家可把您放在心尖尖上了,您瞧瞧这些首饰,样样都是上好的成色!”
      花三七从容点头道谢,随手拣了几样素净雅致的。喜婆还想劝她选那支招摇的金凤步摇,却被她淡淡一句“不必了”轻轻挡回。两人对视一眼,也只好讪讪作罢。
      首饰挑定,本以为她们就此离去,谁知喜婆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。其中一位从袖中摸出本皱巴巴的小册子,清了清嗓子,开始一条一条念叨起婚嫁的繁琐规矩。
      “花姑娘,明日辰时是吉时,您卯时就得起身。起身先沐浴,沐浴完梳头,梳头有定规,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发齐眉,三梳子孙满堂。到时候老身一边梳一边唱,您不用言语,静静坐着便好。”
      花三七安静点头听着。
      “梳完头要开脸,用棉线绞汗毛,多少有些疼,姑娘暂且忍一忍。开脸过后上妆,妆成再戴首饰,穿戴整齐喜服便不能随意下地,得安坐床沿等新郎来迎。新郎到了还要催妆,连催三回才能起身,这是规矩,不能乱。”
      花三七依旧只淡淡颔首,不置一语。
      “起身由喜婆搀扶出阁,脚不能沾尘土,必得踩着红毯走。到前厅拜天地、拜高堂、夫妻对拜,礼成便送入洞房。里头还有坐帐、撒帐、饮合卺酒、结发诸事……”
    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絮絮叨叨没完没了,把婚俗里里外外、连洞房私密琐事都掰开揉碎细说,半点停歇都没有。
      花三七低头翻着手里的书卷,面上神色平静,翻书的动作不紧不慢,心底却早已听得不耐,只觉得聒噪扰人。
      听她们越说越琐碎啰嗦,花三七端起桌上沏好的清茶,递到二人跟前,语气温和有礼:“两位婆婆说了这许久,想必早已口干,先喝杯茶歇歇嗓子吧。”
      喜婆正说得兴起,乐呵呵接过茶盏一饮而尽,全无半点防备。
      没片刻工夫,喝过茶的喜婆脸色渐渐不对劲,腹中翻搅发胀,没多久便再也按捺不住,一趟趟往茅厕奔走,来回折腾了七八次。整个人虚得面色发白、浑身发软,哪还有方才说教礼数的精气神。
      她看着喜婆狼狈的背影,忽然想起这药还没起名字。 "一泻千里"?太俗。 "闭嘴散"?太直白。 她想了想,决定叫"安睡散",毕竟,跑累了,自然就睡了。
      另一名喜婆看得目瞪口呆,也没了继续唠叨的心思。二人实在撑不住,也顾不得再叮嘱婚嫁细则,只得匆匆找了个由头,狼狈离开了院落。
      院子总算清静了下来。
      没过多久,二当家周怀安算准时机,趁着寨中人多杂乱,特意绕路来到后院,装作顺路前来探望。他只随口问了几句院落布置可还合意、日常起居有无不便。
      两人目光极快交汇一瞬,周怀安眼神隐晦微动,假装欣赏院中的花草,随口点评一句“这花开得正好。"
      花三七:"嗯。"
      "可惜根底烂了。" 周怀安紧接着说。
      "嗯。"
      周怀安:"……" 他等了三息,没等到下一句。 花三七已经低头翻书了。 周怀安只得自己补上:"烂根拔除,方能新生。"
      花三七头也没抬:"二当家说的是花,还是人?"
      周怀安一僵。
      她忽然抬头,笑了笑:"我说的是花。二当家呢?"
      简单寒暄几句,周怀安便从容拱手告辞,依旧维持着往日模样,静静等候明日大婚时机。
      花三七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神色沉静如水,心底却暗自思忖:这人看着温润和善,内里满是算计城府。倒真是一副极好的伪装皮囊。
      周怀安走后,庭院彻底安静下来。
      花三七没有半分闲情逸致去赏什么流云。她径直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,素手轻扬,指尖已夹住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,借着天光细细审视针尖的淬色。
      她微微眯起眼,手腕轻转,银针在指间翻飞出冷冽的寒芒,随后被收回袖中的暗袋。做完这一切,她才靠在椅背上,缓缓闭上双眼。
      心底的思绪翻涌,却不再是为了那个不知死活的谢不还感伤,而是纯粹在盘算着明日的杀局。
      谢不还,你若是明日不来。 ……我就把你欠我的诊费,连本带利,刻在你墓碑上。
      “喜儿只看见她指尖轻柔地抚过一片残缺的绿叶,暗自叹气,天意弄人,这般温婉好看的姑娘,偏偏落得身不由己、命不由人的境地。
      却不知她是在查验叶脉里的虫蚀,正如她明日要做的,剔除这山寨里早已腐烂的病灶。”
      花三七其实早就察觉到了喜儿的视线。
      她没有睁眼,也没有理会那孩子的同情。她只是静静地坐着,像一尊入定的菩萨,心里却在给这清风寨里的每一个人,默默地下着诊断书:
      雷震山,病在贪欲,无药可救。
      周怀安,病在野心,药石罔效。
      徐荣,病在愚忠,尚可调理。 前提是先把他的脑子撬开,倒掉里面的水。
      至于喜儿…… 她看着那个怯生生的小丫鬟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。 那时候她也怕。 怕着怕着,就不怕了。 因为怕没用。
      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,回屋睡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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