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花三七：甘草微毒》甘草微毒

12、夜宿 花三七毒发

　　这一路走得并不顺畅。
　　花三七从深潭里爬上来时，膝盖磕在石头上，疼得钻心。两人浑身湿透，夜风一吹，牙齿打颤的声音比灰驴的蹄声还响。
　　"得找个地方烘干，"花三七抖着嘴唇说，"不然不用等毒发，伤寒就能要了命。"
　　她勒住缰绳，强撑着让老灰驴继续往前挪。约莫走了半个时辰，远处忽然传来“哗啦啦”的水声。转过一道山坳，几间屋子突兀地杵在荒野里，像几只蹲伏的兽。
　　“怪。”花三七勒住驴，眯起眼，“再怪也比冻死强。”
　　她不再犹豫，抖了抖缰绳，驱着老灰驴朝那几间屋子走去。
　　谢不还靠在车栏上缓了口气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却还有心思笑道：“"姑娘快去敲门，在下这副落汤鸡的模样……" 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"……倒真像特意结伴遭这份罪。"
　　第一间门板崭新，漆着朱红，在夜色里泛着油腻的光。窗缝里漏出酒肉香，还有笑声，粗嘎的，听着像砂锅里煮炸了的油，“噼里啪啦”的叫唤着。
　　花三七敲门，“咚咚咚”三下。
　　门开一条缝，露出半张脸，络腮胡子，眼白多过眼黑。
　　“借宿。”花三七说。
　　“滚。”
　　门摔上，震落门框上的灰，簌簌飘在她肩头。
　　花三七转头看谢不还：“缘分浅了。”
　　谢不还靠在驴车上，连笑的力气都没了，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的手指攥着车栏，指节发白，全凭一口气硬撑着。
　　第二间屋子低矮，土墙，茅草顶，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，被风吹得打转。
　　花三七看向谢不还，他微微颔首。
　　她敲门，三下，更轻。
　　门开了。是个老婆婆，头发花白，背有点驼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雾。
　　“婆婆，”花三七欠身，“赶路错过了宿头，能不能借住一晚？”
　　老婆婆没说话，目光越过她，落在谢不还脸上。看了很久，久到花三七以为她要关门。
　　“进来吧。”老婆婆侧身，“廊下有干草，驴拴那儿。人进里屋。”
　　里屋只有一张床，一张桌，两条凳。桌上摆着半碗咸菜，两个冷馒头。
　　花三七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，确认干净安全，这才松了口气，把药箱轻轻搁在斑驳的木桌上。
　　“婆婆，可否借个地方换身衣裳？”
　　老婆婆没应声，只朝里屋努努嘴，又从柜子里摸出两件粗布衣裳扔在凳子上，转身进了灶房。
　　花三七拎起衣裳，针脚歪歪扭扭，但浆洗得干净，带着淡淡的皂角香。
　　她还没来得及转身，身侧的谢不还已经动了。
　　他没等她开口，也没去看那两件衣裳，只轻轻吸了口气，随即极自然地、一步一步往门外退去。
　　动作很慢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又像是不想牵动伤口。
　　“谢公子？”花三七微微挑眉。
　　他已经退到门槛边，半个身子浸在夜色里，只侧着脸留给她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　　“姑娘请便。”他声音低哑，“在下……去外面看看灰驴吃的可还开心。”
　　说完，不再停留，一撩湿透的衣摆，姿态从容地走进院子，如果不是那湿透的靴子每走一步都噗叽一声留下个小水洼，那背影简直像位巡营归来的大将军。
　　木门轻轻合上，屋里只剩花三七和那盏摇曳的烛火。
　　她看着门，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粗布衣裳，这人倒是识趣，走得干干净净。
　　花三七三两下褪去湿衣，干爽的布料套上身，暖意立刻裹了上来。系好盘扣，她推门而出。
　　院子里很静。
　　谢不还背靠着院墙站着，并没有去看驴。他就那么立在黑暗里，湿透的衣袍贴在身上，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，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　　花三七把另一件衣裳扔过去，正好砸在他头上。
　　“行了，大将军，别杵在那里当门神了，快进来换你的“盔甲”吧。”
　　谢不还猝不及防被衣裳兜头罩住，抬手胡乱扯下，指尖触到干爽的布料。他转头看向门边的花三七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。
　　他将粗布衣裳搭在臂弯，低声轻咳两声，掩去方才冻得发颤的语调：“多谢姑娘记挂。”
　　嘴上客气，脚步却没半分迟疑，缓步踏过门槛，避开她的视线，走到屋侧背光处，才故作镇定的解开身上那件还在滴水的外袍。
　　夜里，老婆婆把里屋干净的床铺让给花三七。
　　被褥偏硬，却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。
　　廊下竹榻安置着谢不还，连日奔波加上旧伤牵扯，他靠着墙壁闭目静养，没多时，呼吸便慢慢平缓下来，沉沉歇了过去。
　　花三七刚躺下，四肢便阵阵发僵——死水村的毒被寒气引出来了。她摸出清毒丹咽下，重新闭目调息。廊下，谢不还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，又恢复如常。两人隔着一道墙，各自睁眼，各自装睡。
　　廊下，谢不还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。
　　然后恢复如常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　　但他没睡着。
　　花三七也没睡着。
　　两人隔着一道墙，各自睁眼，各自心绪沉沉，各自假装对方不知道。
　　转眼到了三更。
　　山野间安静得诡异。
　　老灰驴忽然打了个响鼻，蹄子焦躁地刨着干草。花三七顺着它的耳朵转向看去
　　月亮被云遮了，但云没动。
　　不是云，是烟。
　　远处有火光，却没有喊叫，只有东西被烧的噼啪声，像有人在销毁什么。
　　她推开门，谢不还已经站在廊下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。不是反光，是本身在亮，像两颗嵌在脸上的珠子。
　　花三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　　第一户那扇崭新的门板，已经倒了，不是烧的，是撞的，门框上挂着一只手，焦黑的，但手指还在动。
　　她认出了那只手。
　　是白天那个叫她“滚”的壮汉的。
　　花三七沉默片刻，忽然叹了口气。
　　"……缘分是真浅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