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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跳崖前,那头驴先溜了 花三七与谢 ...

  •   灰驴刚踏入村子便驻足不动,她费了不少力气,硬生生把这头倔驴拽进去。
      这村子古怪得很,跟外面的土路简直是绝配,灰扑扑、死气沉沉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街巷空得连只野狗都不见,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      花三七循着味儿走,那鼻子灵的像猫。谢不还跟在她身后半步,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。窗纸后面有影子晃动,快得像错觉。
      “姑娘,”他轻声说,“慢些,这地界看着不太吉利。”
      “慢不得,”花三七头也不回,“苦味越重,说明药材越近了。”
      没走一会儿,谢不还就觉得自己踩到了什么粘糊糊的东西。低头一看,鞋底沾了一滩暗红色的浆液。还没等他皱眉,旁边那扇破窗户里突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,“啪”地一声,把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拍在了窗台上,那是半截没啃完的甘蔗,截面也是红的。
      “这村里的人,牙口真好,”谢不还拿帕子捂着鼻子,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,结果脚后跟又绊到个什么东西。
      是个正在地上爬的孩童。那孩子也不哭,就那么四肢着地,趴在他脚边,仰着头看他。孩童的嘴唇是紫的,像含着一颗没熟的桑葚。
      “这孩子……。”谢不还嘴角抽了抽。
      两人跌跌撞撞地穿过巷子,终于,他们在村口的井边稍微喘了口气。
      井边站着一个老妇,脊背弯成一张弓,正机械地揉搓着盆里的菜叶。水声浑浊,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。花三七刚要开口,谢不还却极快地伸手虚拦在她身前。他没看老妇,目光反而落在老妇脚边的泥地上,那里有一道拖痕,一直延伸到井口。
      “别碰她。”谢不还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她的鞋底没有泥,但这村里刚下过雨。这说明她是被人‘摆’在这儿的。”
      花三七目光一凝:“是个幌子。真正的杀招在水里。”
      话音刚落,那老妇猛地转过头,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惨白。四周原本死寂的巷弄里,瞬间响起了无数细碎的脚步声。
      “跑!”谢不还当机立断,转身便往侧面的窄巷引去。
      花三七紧随其后。两人一前一后,在盘根错节的村巷里飞速穿梭,身后纷乱的脚步声步步紧逼。
      直到一头扎进那座破败的祠堂,外头的声响才被隔绝在外,二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      祠堂内,供桌后的那个中年男人,正死死攥着一本册子,眼神癫狂。见到他们进来,男人像是看到了救星,跌跌撞撞地扑过来,将册子硬塞进谢不还怀里。
      “数……都要数清楚……吃了多少,长了多少……”男人语无伦次地念叨着,随即两眼一翻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      花三七探了探脉:“心脉断了。是被吓死的。”
      谢不还靠在供桌旁,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沾着唾沫和尘土的册子。“不是吓死的,”他快速扫视,语气笃定,“他是算错了账,把自己算死了。”
     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人名、斤两,每一页末尾都有一个鲜红的批注,“暴毙”。
      远处山脊上,隐约有铃声传来,一步,一步,数得很准。天不知何时暗了下来,风里那股苦甜味浓得化不开。
      她攥紧袖中银针,沉声开口:“我们得走,现在就走。”
      “走不了,”谢不还苦笑,“姑娘没觉得,从进村开始,呼吸就轻了?像踩在棉花上。”
      花三七一愣,这才惊觉身体轻飘飘的。“毒已经入体,”她说,“微量,在空气里飘着。”
      “多久?”
      “不知道,但肯定已经在养了。”花三七低头看自己的手,忽然笑了一下,“那正好。我是大夫,养什么不如养我。我倒要看看,这毒能长成什么罐子。”
      谢不还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随手从供桌上拿起一个冷硬的馒头,掰了一半给她。“先吃,”他说,“吃饱了,才有力气被数。”
      花三七接过馒头咬了一口,眉头都没皱一下:“馒头是苦的,跟这村子一个味儿。”
      天彻底黑了。铃声再度响起,这一回听着近了许多,清脆细碎。
      “来了?”她问。
      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记数的?”
      “记数的。”
      花三七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口袋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谢不还正把账本藏进怀里,动作很慢,但很稳。
      “姑娘怕吗?”
      花三七白了他一眼,肩头微微绷起。
      他抬头看她,暗室里目光依旧清亮:“眼下这些村民,不过是用来试毒的棋子。对方布下的真正圈套,还在后头。”
      花三七愣了一下,随即语气带着几分调侃:“这么说来,公子可得好好活着。不然只能沦为他人炼制毒物的药引了。”
      铃声更近了。花三七摸出银针,谢不还摸出戥子,那是他唯一的武器,称药的,也能砸人。两人背靠着背,站在祠堂门口。
      祠堂后面,灰驴正在啃一丛草,嚼了两口,发现味道不对,呸地吐出来,然后它慢悠悠地往村外走,蹄子踩在泥里,没出声。
      花三七没注意。谢不还注意到了,他没叫住它,这驴比人聪明,知道什么时候该溜。
      红鞋人是个年轻人,青布衣裳,红鞋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图案像朵花又像只眼睛。他温声说:“今日数,老规矩,养熟的跟我走,养不熟的原地处置。”
      他走到井边,往井里倒了什么。“今日的养料,甜些,为了让你们走得快些。”
      花三七在暗处看着,忽然明白了——那口井是根。她看向谢不还:“那井……是药眼。”
      “也是死眼。”
      “对,所以得破了它。”
      她发现这毒有个特性:以毒攻毒。她让谢不还打掩护,自己下井取尸血。
      谢不还脸色都变了:“姑娘,那下面……”
      “我知道公子怕脏,你守着井口,我下去快些。别往下看,看了也帮不上忙。"
      她下去了。井壁上全是抓痕。她没看脸,割破尸体手腕接了一小瓶血,上来后塞进怀里。
      “多少?”
      “够一村的人喝。”
      她把尸血混进村里的井水里。血在水里晕开,像一朵慢慢沉下去的花。
      "姑娘,"谢不还在旁边看着,"这水……全村都喝?"
      "都喝。"她说,"不喝,就得继续当罐子。"
      "那养熟的呢?"
      她手顿了一下。井里的花已经散了,水面恢复平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"养熟的,"她说,"毒发了,也是解脱。"
      她没看他,所以他没看见她睫毛上沾的那滴水,是井水还是别的。
      尸血入井,村子乱了。药人们毒发、嘶喊、僵直。花三七以为自己在救人,直到看见红鞋人的反应。
      他没有慌。他站在井边,看着那些毒发的药人,目光是等待。然后,他又往井里倒了另一种颜色更暗的液体。
      “走!”谢不还拽她。
      “不对,”花三七盯着井,“她在加速炼药!我的尸血催化了毒发!”
      红鞋人抬头,正好对上她的目光,温和一笑:“姑娘这手,省了在下三个月的功夫。这方子,在下记下了。”
      他掏出册子写了一行。花三七知道,那是她的名字。
      “姑娘,走!”
      花三七没动。她盯着那口井,盯着册子,盯着自己刚写进去的名字。
      "我救过人,"她说,声音很轻,像对自己说,"没害过人。"
      "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!"
      "是,"她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意没进眼底,"现在不是。但总有一天是。"
      她转身跑了。村子已经乱了,药人在暴走。花三七拽着谢不还跑,穿过巷子,药人抓他们的手,被他们挣开。
      跑到村口,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      红鞋人没有追。他站在井边,正往册子上添第二行。她不知道那行写的是谁,但她看见他抬头,嘴唇动了动。
      这次她读出来了:"多谢。"
      两人跑到断崖边,追兵的影子已经在林子里晃动。
      下面是黑不见底的深潭。
      花三七把药箱往胸前一捆,死死勒紧带子,回头看了谢不还一眼。他脸色白得像纸,但眼神很定。
      "公子会水吗?"
      "不会。"
      "那抱紧我。"
      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拽住他的袖子,用力一跳。
      风声瞬间灌满了耳朵。然后是"砰"的一声巨响,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根钢针,瞬间刺穿了皮肤。
      冰冷的河水像钢针刺穿皮肤。谢不还不会水,入水瞬间就慌了,手脚胡乱扑腾。花三七从后头箍住他的脖子往岸边拖。就在这时,她体内的毒发了,像有东西在血管里醒了,开始啃骨头。她手一松,两人被冲散。
      她呛了水,水带着那股苦甜味。以为逃出了那口井,其实自己就是一口井。
      谢不还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她的手腕,指节嵌进皮肉里,抖得很厉害。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水流缓了。谢不还先挣上岸,又把她拖上来。花三七趴在石头上,咳出一口黑血。
      两人瘫软在滩涂上,中间依旧隔着一尺半的距离。一番死里逃生,浑身筋骨像是被拆开重拼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只剩粗重的喘息慢慢平复。
      花三七盯着天。星星在闪,很亮。
      谢不还侧过头,看了一眼她散乱的头发,又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袖子,那上面沾着她的血渍,黑得发亮。
      "姑娘,"他开口,声音哑得像破锣,"你这血吐的……卖相不太行。"
      花三七没理他。
      就在这片沉寂里,灰驴慢悠悠从河湾踱了出来。它半点不见慌乱,走到水边,低头饮水,漱了漱口,又吐了。谢不还看着它:"这畜生尝一口就知道不对,我喝了半口才发现。"
      然后,它把那个甩了一路的药箱,用鼻子拱到了花三七腿边。动作很轻,甚至还带点“喏,你要的东西”的施舍感。
      谢不还看着那头驴,忽然觉得这畜生比人精多了。
      花三七侧过脸,轻声唤道:“谢不还。”
      “嗯?”谢不还依旧仰面躺着,胸口微微起伏,低低应了一声 。
      “那册子上,有我的名字了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也有你的。”
      “……什么时候?”
      “我们往外跑的时候,红鞋人看见了。他往册子上写了两行,一行是我,一行是你。”
      谢不还沉默了一下,笑了:“那正好,并列齐名,不算辱没。”
      山间风凉,毒意蛰伏。
      天上星子明亮,地上前路茫茫。
      花三七收回目光,撑着地面起身,她弯腰拎起脚边的药箱,稳稳背在身后,动作沉缓却利落。
      “既入了他的名录,便走着瞧。”
      “好,走着瞧。”
      灰驴低低嘶鸣一声,迈步朝着山林深处走去。两人并肩跟上,身影渐渐融进浓稠的夜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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