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3、祸福同担,强买强卖 花三七 ...
-
花三七不知道自己在廊下站了多久。那只手不动了。她刚收回目光转身进院,脚底板先感觉到了动静。
是地面在抖。石子儿在脚边蹦跳,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花三七伸手扶住门框,木头糙的,刺进掌心。
火光来了。
不是夕阳,是火把。二三十支,把这座偏僻小院照得亮如白昼。火星子溅到半空,又灭掉,像无数只眼睛在眨。
狗不叫了。刚才还吠得凶,现在噤声,像被人掐住脖子。
灯灭了。一家、两家、三家,像同时被吹灭。
花三七站在院中,鼻尖闻到一股焦糊味,不是烧房子,是烧头发,或者烧皮肉。远处有人惨叫了一声,又断了。
她没回头,但知道谢不还在身后。他的呼吸比平时轻了一半,像在屏住。衣料摩擦的声音很细,这人在调整姿势,准备随时倒地装死,或者随时暴起杀人。但她知道,他现在杀不了人。他的伤没好透,白天咳的那口血是真的。
“轰隆”一声巨响!
那扇饱经风霜的老旧木门根本经不住战马一撞,当场炸裂。木屑飞溅,有一片正好崩在花三七手背上,划出一道白印子,疼倒是其次,主要是吓一跳。
匪头没下马。马太高了,她得仰着头看。马鼻孔里喷出的热气扑在她脸上,湿的,臭的,像有人对着她哈气。
匪头“独眼”,脸上有刀疤,从眉心划到嘴角,像一条蜈蚣在爬。他没看她眼睛,先看她脖子,然后往下,停了一瞬,又移回她脸上。
“大哥,这地方穷得叮当响,哪来的油水?”一个小喽啰骂骂咧咧,一刀劈断了旁边的篱笆。
独眼勒住缰绳,一双铜铃大眼扫过全场,最后死死钉在花三七身上。那眼神像钩子,贪婪,像是要在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。
“油水?”独眼啐了一口浓痰,狞笑道,“谁说老子今晚是来抢粮草的?这乡野丫头,生得倒是不赖,带回去给兄弟们当压寨夫人,也给老子暖暖炕!”
他一挥手,凶神恶煞:“那个病秧子没用,一刀砍了喂狗!”
话音未落,寒光一闪,一把鬼头刀已经架在了谢不还脖子上。刀锋很凉,激得谢不还轻轻咳嗽了一声。那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针,扎破了这满院的杀气。
“慢着。”花三七开口了,“他是我哥,身上有伤,不能死。”
她语气很平,不是求,是陈述。
独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用刀背拍了拍花三七的脸颊。“小娘子,到了老子的地盘,你哥就是我哥,老子让你哥现在就去见阎王!”手下喽啰当即就上前几步,作势就要把谢不还拖走。
“大王要杀我,易如反掌。”谢不还开口了,“但这世上,除了我,没人能管得住她。”
独眼皱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谢不还单手捂着胸口,指缝间隐隐透出墨色的血迹,他却笑了,笑得温雅,像刚喝完药发现碗底有只蟑螂,但不好意思说。
“我这妹子性子烈。你杀了我,她到了山上,要么吊死在大堂梁上,要么半夜割了你的喉咙。”他顿了顿,气息微弱却字字诛心,“大王好不容易得了个美人,若是死了,或者脏了手,岂不可惜?”
独眼脸色一沉,觉得这话有道理,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。“那你待如何?”
谢不还身子晃了晃,花三七下意识伸手去扶,却被他借着这股力道,往前挪了半步,凑近了独眼的马头。
“带上我。”他吐字极慢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,“我跟着去,替大王看住她。她若敢寻死,我替大王管教。她若敢伤人,我替大王挡刀。”
独眼嗤笑:“就你这风吹就倒的样子,还能挡刀?”
“挡不住刀,但我认得字。”谢不还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,“前朝古篆,藏宝密图,我略懂一二。”
“藏宝图”三个字一出,满场的喧嚣停了。不是死寂,是所有人同时转头,连马都竖起了耳朵。独眼的马打了个响鼻,喷了谢不还一脸热气。谢不还没擦,继续喘。
独眼猛地从马上探出身子,大手像铁钳一样捏住了谢不还的下巴,力道之大,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。“你说什么?藏宝图?”
谢不还疼得嘴角抽搐,却依旧保持着那副要死不活的死相,艰难地点头。“三年前,我在京城当铺见过一份前朝遗老的契约,那上面标注了七处藏金窟的位置,全是密文,除了我,没人看得懂。”他喘着粗气,眼神涣散,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,却又死死吊着一口气,“大王若不信,把我扔在这儿。万一我死了,或者被别人捡了去,那几万两黄金可就……”
独眼的手猛地一抖,他死死盯着谢不还。
“妈的!”独眼一咬气,一跺脚,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,指着谢不还骂道,“今天真是撞了邪!抢个媳妇还得搭个病鬼爷爷!”他回过头,对着喽啰们咆哮,“还愣着干什么?把他们俩都给老子捆了!手脚绑结实点!要是这病秧子半路死了,老子扒了你们的皮!”
粗糙的麻绳瞬间捆住了两人的手腕。
花三七看了一眼身旁的谢不还。他正垂着头,剧烈地咳嗽着,像个真正的废人。可当没人注意的时候,他那双枯瘦的手,正死死地扣住掌心,用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,以此抵抗着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。他在忍。忍到上山为止。
几个喽啰粗暴地将他们推搡上马。花三七被按在前面,手反绑着,绳子是麻的,糙,磨手腕,像无数根细针在扎。她没挣扎,挣扎了更疼。
谢不还被扔在她身后,像一袋米,咚的一声,闷响。他没哼。
马动了,颠簸,她的背撞在他的胸口,硬的,像撞在石头上。不是病秧子该有的胸口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绑着的手往前挪了半寸,让缰绳的晃动不至于甩到他脸上。
马背颠簸,每一次起伏都像在撕裂着什么。花三七忽然偏过头,声音往后传,像说给自己听:“谢不还。那个藏宝图,是你现编的吧?”
他往前倾了倾,下巴几乎抵住她肩膀,气若游丝:“是编的。不过……既然编了,就得编一辈子。”
花三七沉默了一会儿:“编一辈子太长了。到山顶就行。”
谢不还没接话。他抬起眼,看向山顶那片漆黑的天空,嘴角那抹弧度还在,像面具粘在脸上,撕不下来。“到山顶我就把谎圆了。”他闭上眼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话音未落。
“哐当!!!”
山巅那座金碧辉煌的土匪大殿里,忽然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紧接着是碗碟摔碎的声音。
独眼骑在马上,听得一脸懵逼,回头骂道:“妈的,大当家又在发什么神经?是不是厨子把红烧肉炖糊了?”
谢不还缓缓睁开眼,看着山顶,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。他咳了一声,血沫沾在嘴角:“那钥匙……三年前掉茅厕里了。”
独眼勒住马,一脸不可置信地回头瞪着他:“你说什么?!”
“弄丢了。”谢不还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翰林院修书时,顺手揣兜里的。后来……掉茅厕里了。”
独眼:“……”
满山的喽啰:“……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连那匹高头大马都停止了喷气,像是被这惊人的消息噎住了。
“哪个茅厕?!”独眼咬牙切齿地问。
谢不还愣了一下,似乎在认真回忆:“……城南,杏花胡同,第三家。”
独眼猛地转头对身后的喽啰吼道:“记下来!等抢完了立刻派人去掏!掏不着就把茅厕拆了!砖缝里给老子刮干净!”
小喽啰苦着脸:“老大,那是三年前……”
“三年前怎么了?金子又不会长腿跑了!”独眼咆哮。
谢不还适时地插了一句嘴:“大王,那茅厕去年翻新了,旧砖砌了猪圈。”
独眼一愣:“……那猪呢?”
谢不还叹了口气:“杀了。听说肉挺柴的。”
独眼缓缓转头看他,刀疤脸在火光里一抽一抽的,像那条蜈蚣在跳舞:“你耍我?”
谢不还咳出一口血沫,虚弱地摇摇头,一脸诚恳:“大王息怒。钥匙虽然丢了,但三年前,我在京城翰林院修书,曾奉旨整理过前朝遗档。对藏宝图的破解之法,也略懂一二。”
独眼举着刀,手在抖。
砍了这病秧子,那几万两黄金就真的成了镜中花水中月;可不砍,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。
“妈的!”独眼最终还是把刀收回去了,气急败坏地吼道,“算你命大!等到了山上,你要是找不到金子,老子把你剁成肉馅喂驴!”
马队继续往前走,蹄声哒哒。
花三七一直没说话,直到周围再次安静下来,她才微微侧头,声音往后传:“谢不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不仅脸皮厚。”她顿了顿,一字一顿地总结道,“肠子也是弯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