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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7章 出征 出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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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出征
正月的京城,冷得不像春天。
宫墙上的白幡还未撤去,宣和帝的丧期未满,满城素缟,连门楣上的春联都被揭去,换成了蓝边的挽联。
新帝已即位,但年号未曾更改,鸿明二字要等到春天才正式颁行天下。朝臣们口中称着“陛下”,心中却都清楚:坐在金銮殿上的那个十二岁少年,还只是个孩子。
没有爆竹声,没有锣鼓响。这个年,过得静悄悄的。
霍沉璧站在廊下,看着院里的梅树冒出了新芽,经过一冬的霜雪,枝头已缀满了花苞,有几朵急不可耐地绽开了,暗香浮动。
她病了一场,养了一冬,身子总算有了起色,但还是容易乏,走几步便喘。春鸢在她身后跟着,手里捧着一件薄披风,随时准备替她披上。
“小姐,回屋吧,外头风还凉。”
“不碍事。”霍沉璧拢了拢领口,目光落在梅枝上,“春天了,该暖和了。”
可她心里不暖和。入春以来,父亲在书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,朝堂上的消息越来越紧。北境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京城,每一封都被萧正廷在内阁压上几日,才送到御前。
霍征每次从朝中回来,面色都不好看,却从不在妻儿面前流露。他只是把自己关进书房,掌灯到深夜。
霍沉璧知道,父亲要走了。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礼部颁下诏书,改元鸿明,大赦天下。同一天,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到京城:敌军大举南侵,连破三座边堡,前锋已逼近抚远镇。守将血书求援,言“兵不满万,粮仅支旬,望朝廷速发援军,迟则边关危矣”。
金銮殿上,鸿明帝龙袍加身,冠冕垂旒,十二岁的少年端坐在御座之上,显得那张脸愈发清瘦。他的目光穿过垂旒,落在殿中群臣身上,不闪不避。
陆偃站在文臣列中,面色如常,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御座上的少年。
萧正廷站在御阶之下,身居中极殿大学士、太傅、户部尚书之职,首辅之尊,满朝侧目。
他将那份军报呈上,语调平稳:“陛下,北境军情紧急,霍侯爷请命出征。臣以为,当从速议处。”
霍征出列,一身朝服,身形挺拔,声如洪钟:“陛下,臣世受国恩,镇守北境二十余载。今敌寇犯边,臣请率长子霍沉霆、次子霍沉照、幼子霍沉昱出征,保境安民,以报陛下。”
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有几位武臣暗暗点头,文臣中也有不少人面露赞许。但萧正廷身后的几位官员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,没有出声。
鸿明帝微微侧头,看了一眼身旁的司礼监太监。那太监低头不语,示意他自行决断。少年皇帝收回目光,看向萧正廷。
“首辅先生,霍侯爷请战,你看如何?”
萧正廷拱手:“陛下,霍侯爷忠勇可嘉,臣深以为然。只是新帝登基,百事待举,粮草军械尚未齐备。仓促发兵,恐后勤不继。臣以为,当先筹备粮秣,待诸事妥当,再议出征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既没有反对出征,又摆出了“为朝廷计”的姿态。殿中几位大臣点头附议,说“首辅大人所言甚是”“粮草乃行军之本,不可不备”。
霍征看了萧正廷一眼,目光沉了沉,但面色依旧沉稳。他没有当场争执,只是静静等着。
鸿明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。他想起前几日陆偃在文华殿讲课时说过的话,“用兵之道,粮草先行。但若敌军已至城下,粮草即便堆成山,也救不了边关的百姓。”他那时还不明白老师为何突然说起这个,现在懂了。
“陆卿,你以为呢?”他开口,目光落在陆偃身上。
陆偃出列,躬身一礼,字字清晰:“陛下,臣以为边关急报刻不容缓。敌军连破三堡,抚远镇若再失守,敌军便可长驱直入,威胁内地。臣请速发援军,不可因粮草之故贻误战机。粮草可边运边走,边关的将士却等不起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萧正廷的目光落在陆偃身上,带着一丝淡淡的审视。
鸿明帝点了点头,看向萧正廷:“首辅先生,陆卿所言也有道理。粮草筹备与发兵可否并行?先发援军,粮草随后运送。”
萧正廷沉默了片刻,拱手道:“陛下圣明。臣遵旨。”
他没有再说拖延的话,霍征随后谢了恩,退回列中,没有再开口。
散朝后,萧正廷没有急着离开,而是站在内阁值房外的廊下,负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
陆偃从殿中出来,正欲出宫,一个小太监快步走来,躬身道:“陆大人,首辅大人请您到值房一叙。”
陆偃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点头,随那小太监往内阁方向走去。
值房里燃着炭盆,比外头暖和许多。萧正廷已经脱了朝服外套,换了一件半旧的褐色道袍,正坐在案后翻看一份折子。见陆偃进来,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坐下。
“观止,坐。”
陆偃依言落座,面色恭敬而平和。
萧正廷放下折子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语气随意:“今日朝堂上,你替霍侯爷说话,说得很好。年轻官员里,敢在军国大事上直言不讳的,不多。”
陆偃微微欠身:“老师过奖,学生只是据实以奏。”
萧正廷笑了笑,那笑容温和得像冬日的阳光,看不出半分棱角。他放下茶盏,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书,推到陆偃面前。
“吏部王尚书前日上了告老折子,陛下已经准了。吏部乃六部之首,尚书之位不可久悬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陆偃脸上,“老夫思来想去,能担此任的,朝中也就那么几个人。你是其中之一。”
陆偃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,没有伸手去拿,只是沉默了一瞬,随即抬头,面色如常:“老师抬爱,学生惶恐。学生资历尚浅,恐难当大任。”
“资历?”萧正廷摆了摆手,“你十五岁中探花,入仕至今已十数年。翰林的底子,吏部侍郎也做了四年。朝中上下,谁不说你陆观止是能臣?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热忱,“老夫不瞒你,擢升的旨意不日就会下来。你回去准备准备,吏部的事,往后要多上心。”
陆偃起身,郑重地行了一礼:“多谢老师栽培。学生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老师厚望。”
萧正廷看着他那副恭敬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,又很快被温和的笑意盖过。他伸手虚扶了一把:“坐下坐下,不必多礼。你我是师生,何须如此生分。”
陆偃重新落座,萧正廷又端起茶盏,似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:“对了,霍侯爷出征在即,你与他可有往来?”
陆偃答道:“回老师,学生与霍侯爷仅有数面之缘,谈不上往来。”
萧正廷点了点头,语气更淡了:“霍侯爷是国之柱石,你敬重他是应该的。只是朝廷上下,有时候立场不同,难免各为其事。你往后在吏部,用人选官,要记得,朝廷的事,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。”
这话说得云淡风轻,可陆偃听得出里面的分量。他没有接话,只是垂首应了一声:“学生谨记。”
萧正廷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这几日把吏部的卷宗熟悉熟悉,等旨意下来,也好尽快上手。”
陆偃起身告退,退出值房,穿过长廊,往宫外走去。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砖地上,他走在光里,面色无波无澜,看不出半分心绪起伏。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随即松开。
出征的旨意在三日后下达镇北侯府。霍征率三子出征,即日整军,十日后开拔。
那日晚上,姜昕岚把霍沉璧叫到自己房里。桌上铺着几匹厚实的棉布,颜色素净,质地密实。旁边还摆着絮好的棉花、剪刀、尺子和几根针。姜昕岚坐下,拿起一块布量了量,便开始裁。霍沉璧坐在她对面,接过裁好的布片,一针一线地缝起来。
母女俩没有多说话,灯花偶尔噼啪一声,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填满了整个房间。姜昕岚的手很快,裁布、锁边,一气呵成;霍沉璧缝得慢些,针脚虽不够匀称,却缝得极认真,每一针都扎得深深的。
“蛮蛮,你缝这件是谁的?”姜昕岚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爹的。”霍沉璧把半成形的棉衣展开比了比,“我量过爹的旧衣,肩宽比大哥宽两寸,袖长也比大哥的长一寸。”
姜昕岚弯了弯嘴角,没有夸她心细,只是把裁好的另一块布推过去:“这是你大哥的,你大哥肩宽比老二宽半寸,袖子却差不多长。老二的手臂长,你缝的时候留足余量。”
霍沉璧应了一声,接过布,又低头缝起来。
“沉昱的那件,棉絮多絮一层。”姜昕岚一边裁布一边说,“他年纪小,北境又冷,头一回上战场,不能冻着。”
“好。”霍沉璧点头,把弟弟那件的棉絮又添了一层。
母女俩连着缝了三日。白天各自忙各自的事,到了掌灯时分便凑到一起,一人一件,缝到深夜。春鸢端了几次茶,见她们专注,不敢打扰,悄悄退了出去。
霍沉璧缝完了父亲那件棉衣,领口处她特意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草——父亲喜欢兰草,说是君子之风。绣工不算精,针脚有些歪,但她看了又看,舍不得拆。姜昕岚接过那件棉衣,翻过来看领口的绣纹,沉默了片刻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你爹会喜欢的。”
霍沉霆、霍沉照、霍沉昱的棉衣也陆续缝好了。霍沉照那件袖口处,霍沉璧绣了一把小刀,二哥喜欢刀,她记得。霍沉霆那件什么都没绣,只在里襟处缝了一块软布,是大哥从小到大的习惯,贴身要有一块柔软的东西才睡得安稳。霍沉昱那件最厚,棉絮絮得鼓鼓囊囊,领口绣了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。
“沉昱的梅花绣得不好看。”霍沉璧皱着眉,想拆了重绣。
姜昕岚按住她的手:“留着。他知道是你绣的,再丑也高兴。”
霍沉璧看了母亲一眼,没再拆。
霍征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在前厅换了朝服,穿过长廊,往书房走。路过女儿院子时,脚步顿了一下,见窗里还亮着灯,便走过去敲了敲门。
“蛮蛮?”
门开了,霍沉璧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一件刚缝好的棉衣。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,病愈后的虚弱没有完全褪去,但那双杏眼里的光没有灭。
“爹。”她叫了一声,侧身让他进来。
霍征走进屋,在桌边坐下。桌上摊着几件缝好的棉衣,叠得整整齐齐,旁边还搁着没用完的棉絮和线团。他拿起最上面那件展开看了看,是给他的,领口绣着一朵兰草,针脚不够齐整,但看得出用了心。
“缝的什么?”
“棉衣。给爹和哥哥们的。”霍沉璧把那件棉衣拿起来,在他身上比了比,“领口可能大了些,我拆了重缝。”
霍征伸手接过那件棉衣,翻来覆去看了看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笑很淡,但眼底含着光。
“挺好的,不用拆。”
“爹您别哄我,我知道缝得不好。”霍沉璧把棉衣拿回去,低下头继续收针,“我又不是绣娘,缝成这样不错了。”
霍征又拿起另外几件看了看。霍沉霆那件里襟的软布,霍沉照那件袖口的小刀,霍沉昱那件领口的梅花,他一件一件地看,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绣纹,没有说话。
“娘缝的比我的好看。”霍沉璧嘟囔了一句,“我的针脚太粗了。”
“你娘缝的是你娘的心意。”霍征把棉衣一件件叠好,放回桌上,“你缝的是你的心意。不一样,但都重。”
霍沉璧抬起头,看见父亲眼底有一层水色,很快被他眨掉了。她没有戳穿,低下头继续收针。
“蛮蛮,”霍征开口,声音低沉,“爹这次出征,可能要些时日才能回来。”
霍沉璧手里的针顿了一下,没有抬头,继续缝。“嗯,我知道。爹您放心去,家里有我。”
霍征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。他的手很大,掌心粗糙,动作却很轻,像她小时候一样。
“照顾好你娘。”
“知道。”
霍沉霆、霍沉照、霍沉昱三兄弟也在各自准备。
霍沉霆检查甲胄兵器,一件一件地擦拭,从刃口到护心镜,一丝不苟。霍沉照在院子里练刀,刀风呼呼地响,一直练到暮色四合才收手。霍沉昱倒是安静,把自己关在房里,写了一整天的信,给母亲的、给姐姐的、给大哥二哥的。写完了又觉得矫情,揉成团扔了,重新写过。
出征前五日,霍沉璧让春鸢把府里库房的药材清点了一遍。党参、黄芪、当归、三七,能带的都带上。她又去姜氏药铺调了些上好的金疮药和驱寒的膏方,一并打包。春鸢抱着几个大包袱,气喘吁吁地说:“小姐,您这是要把药铺搬空啊。”
“去。”霍沉璧用头拱她肩膀,伸手整理包袱,“北境冷,打仗少不了伤。多带些,总有用得上的时候。”
出征前三日,姜昕岚把霍沉昱叫到房里,替他整理行装。她一件一件地叠,从里衣到外袍,从袜子到靴子,每一件都熨得平平整整,叠得方方正正。
“沉昱,这是你第一次上战场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平稳,“娘不拦你,你爹、你大哥二哥都在,娘放心。但你记着,不论什么时候,活着回来。”
霍沉昱站在母亲身后,眼眶红了,嘴上却硬:“娘,您放心,我肯定全须全尾地回来。”
姜昕岚没有回头,只是把那件叠好的外袍又打开,重新叠了一遍。
出征前一日,霍征站在书房里,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。那是他亲手绘的北境山川形势图,画了整整三个月,每一座山、每一条河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舆图的右下角,有霍沉霆小时候用毛笔画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墨迹已经泛黄了。
姜昕岚端着一碗参汤进来,放在桌上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那幅舆图。
“昕岚。”霍征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若有不测,带着孩子们回津沽,找岳母。”
姜昕岚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袖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丈夫说这话是什么意思。他不是在说万一,他是在说朝堂上有人要动他,有人要动霍家。她不是不谙世事的深宅妇人,她听得懂。
“侯爷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,但还是稳稳的,“津沽的路,我认得。但那条路,我不想走。”
霍征转过身,看着她。烛火映着他的脸,那张被北境风沙吹了二十年的脸,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。
“我也不想让你走。”他说,伸手握住她的手,“但话总要说到前头。”
姜昕岚低下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霍征感觉到了,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侯爷,”她抬起头,目光清亮,“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回来。”
霍征沉默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姜昕岚从袖中摸出那道平安符,那是她在广华寺求的六道符之一,上面写着“霍征”二字。她将符纸叠好,塞进霍征的衣领内侧,贴身放着。
“带着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哑,“心安了,人便平安了。”
霍征伸手覆住衣领,隔着布料感受那道符纸的存在。他没有说“不信这些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出征那日,天还没亮,侯府便亮了灯。
霍沉璧起得比谁都早。她换上那件丁香色褙子,簪了那支芍药银簪。她把那件缝了好几夜的棉衣叠好,交给春鸢,让她送到父亲的行囊里。母亲缝的那几件,也一并包好,分别放在三兄弟的行囊中。
霍沉霆、霍沉照、霍沉昱已经整装待发。霍沉璧将三个小荷包分别递到他们手上,荷包里装的是她从广华寺求的平安符,每人一道。
霍沉霆接过荷包,看了她一眼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:“放心。”
霍沉照把荷包揣进怀里,笑嘻嘻地说:“蛮蛮,等我回来给你带北境的特产。”
霍沉璧瞪了他一眼:“你先把自己全须全尾带回来。”
霍沉昱最后一个接过荷包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攥着那个小荷包,攥得指节泛白。霍沉璧看着他,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“沉昱,你说要给我带北境的狼毫笔,别忘了。”
霍沉昱抬起头,眼眶微红,嘴角咧开一个笑:“姐,你戴这簪子真好看,别弄丢了。”
“你送的东西,我什么时候丢过?”
霍沉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伸出手,在姐姐面前晃了晃:“你看,手好了。”他的右手食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,是刻簪子时留下的。
霍沉璧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只是又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霍沉昱咧嘴笑了,这一次笑出了声。
霍征站在前厅,一身戎装,腰间悬着一柄黑鞘长刀,刀柄缠着黑绳,是他征战北境二十年的旧物,刀鞘上的漆已斑驳,但刀锋依旧锋利。
他的目光扫过三个儿子,在霍沉昱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落在姜昕岚脸上。姜昕岚穿着那件银红色褙子,努力弯起嘴角,眼眶却微微泛红。
姜昕岚走到霍征面前,替他整了整领口,又拂了拂肩上看不见的灰尘。她的手很稳,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。
“走吧。”霍征说。
霍沉霆、霍沉照、霍沉昱跟在他身后,鱼贯而出。姜昕岚和霍沉璧送到大门口。晨曦初露,天色青灰,远处的街巷还笼罩在薄雾里。
霍征跨上马,勒住缰绳,低头看了一眼妻子和女儿。
“昕岚,蛮蛮,回去吧。”
姜昕岚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霍沉璧站在母亲身边,手紧紧挽着母亲的胳膊,眼眶红红的,但一滴泪都没有掉。
三兄弟也上了马。霍沉昱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在姐姐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转过头,一夹马腹,跟上了父亲的背影。
马蹄声渐行渐远,晨雾吞没了四个人的身影。
姜昕岚立在门前的石阶上,晨风吹起她褙子的衣角,她的目光追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街,仿佛只要看得够久,那四个人的轮廓就会从雾气里重新显现出来。
“娘,回去吧。”霍沉璧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姜昕岚没有回答。她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街,目光落得很远,远到霍沉璧看不见的地方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蛮蛮,你爹说,若有不测,让咱们回津沽。”
霍沉璧的心猛地一紧。她没有接话,只是把母亲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一些。
母女俩在门口站了许久,直到晨雾散去,阳光照在门楣的匾额上,“敕造镇北侯府”几个金字亮得晃眼。
霍沉璧扶着母亲转身,走回门内。大门缓缓关上,隔绝了外头的风声。
府门两侧的老槐树已发了嫩芽,春天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