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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8章 京中暗涌(一) 各怀鬼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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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京中暗涌(一)
霍家出征后的月余,京城的春意才真正浓了起来。
霍沉璧端坐在正厅里,手里攥着一本账册,刚看完最后一页,合上,交给身旁的春鸢。
“铺子里上个月的流水,比前月多了半成。你让掌柜的把账做细些,别糊弄我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。
春鸢应了,接过账册,忍不住多看了小姐一眼。及笄才半年,又大病一场,如今父亲兄弟们出征在外,小姐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人。从前那个在廊下撒娇、揪着弟弟不放的任性少女还在,但底下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,是责任,也是不得不撑起来的硬气。
“小姐,夫人请您过去。”一个小丫鬟来通报。
霍沉璧点点头,理了理衣襟,往母亲的院子走去。
这些日子,她每日上午去母亲房里请安,下午处理府中庶务,晚上还要看账册。姜昕岚心疼她,劝她歇歇,她嘴上答应,手底下却没停过。
姜昕岚正坐在窗前绣一幅帕子,见她进来,放下手里的活计,招手让她坐。
“蛮蛮,你大舅来信了。”姜昕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她。
霍沉璧接过来,一目十行地看完。姜昕巍在信中说,津沽那边一切安好,外祖母让她们放心。信末附了一行小字:“京中若有风吹草动,即刻来信,姜家全力支持。”
霍沉璧把信折好,还给母亲。姜昕岚看着女儿,伸手替她理了理颈前的项圈。
“你外祖母的意思,你明白?”
“明白。”霍沉璧点头,“娘,您放心,我不会让人动霍家一根毫毛。”
姜昕岚没有接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萧正廷的马车在宫城西侧的一处偏门前停下。他下了车,整了整衣冠,没有走正宫门,而是由一名内侍引着,穿过几道窄巷,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偏殿。
殿内燃着一炉沉水香,青烟袅袅。
蒋太后坐在窗边,面前的紫檀小几上摆着一盘棋,黑白子各占半壁,局面胶着。她今日穿了一件素色衣衫,发髻梳得低低的,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通身上下不见半分张扬。眉形细长,眼尾微挑,与鸿明帝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在这素净的装扮中愈发显得清冷而锋利。
“首辅来了。”蒋太后没有抬头,手指拈起一枚白子,落在棋盘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萧正廷走到棋盘对面,却不落座,而是垂手站着,目光落在棋盘上,像是在看棋,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。
“太后好雅兴。”
“闲来无事,不过是打发时辰。”蒋太后这才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伸手示意他坐,“首辅棋艺精湛,陪予下一局?”
萧正廷微微一笑,在她对面坐下,拈起一枚黑子,没有急于落子,而是端详了片刻棋面。
“太后这局棋,白子看似占优,实则中腹空虚。若黑子从边路渗透,白子便有被分割之危。”他落下一子。
蒋太后看着那枚黑子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甚至带着几分凉意。
“首辅说话,总是这么……意味深长。”
萧正廷抬起头,与她对视。两人的目光在棋盘上方交汇,谁都没有退让。
“臣不过是就棋论棋。”萧正廷语气恭敬,眼底却没有半分敬畏。
蒋太后拈起一枚白子,在指间转了两圈,又放下。她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。窗外是一丛翠竹,风一吹,竹叶沙沙作响。
“北边那盘棋,首辅打算怎么下?”她问,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。
萧正廷看着棋盘,没有抬头。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棋盒边缘,声音低沉而平稳。
“棋局已开,就看对方怎么应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棋盘之外的东西,也得有人看着。”
蒋太后挑了挑眉,没说话。
萧正廷拈起一枚黑子,落在棋盘边角,看似不经意,却隐隐与中腹的棋子形成呼应。
“该准备的都准备了。”他说,声音更低了,“只等北风刮得紧些。”
蒋太后看着那枚黑子,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北风……够不够紧?”
萧正廷抬起头,与她对视。那双与鸿明帝如出一辙的眼睛里,有审视,也有期待。他微微一笑,点了点头。
“够紧。太后放心。”
蒋太后没有再追问。她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粒粒收起,放入棋盒,动作不急不缓,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那予就等着首辅的好消息了。”
萧正廷起身,躬身一礼:“臣告退。”
他退出偏殿,沿着来路走出宫门。上了马车,他靠在车壁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棋盘上的残局在他脑海中浮现——白子看似占优,实则中腹空虚;黑子从边路渗透,分割包围。
他睁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
马车驶过长街,消失在暮色中。
擢升旨意,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送到陆府的。
传旨太监站在正厅,展开明黄绢帛,声音清亮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
朕惟治道之隆,必资元辅;冲龄践祚,尤赖老成。吏部左侍郎兼少詹事陆偃,器识宏通,夙夜匪懈。自侍青宫以来,讲幄启沃,深慰朕怀。兹特晋尔为吏部尚书,授东阁大学士,入内阁参预机务。
念朕方在幼学,典学维殷,虽膺台鼎之任,难释师资之倚。着仍兼理詹事府事,凡辅导诸务,悉由尔裁决。尔其益竭股肱之力,启迪朕躬,赞襄化理,以副眷倚。
布告中外,咸使闻知。钦此。”
陆偃跪地接旨,面色如常,叩首谢恩。身旁的随从接过圣旨,他理了理衣冠,转身走进书房。
书房里早有一人在等他,猫。猫站在暗处,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,见他进来,才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爷,北境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陆偃在书案后坐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:“说。”
“户部调拨北境的粮草,账面上数目对得上,但运粮的路线改了。多出来的车队走了另一条路,押运的不是户部的人,是锦衣卫的暗线。”猫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另外,兵部武选司调换了一批军械的验收官员,新换的那个,是蒋太后的族侄蒋沛的人。”
陆偃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茶盏放下,拿起一份刚送来的户部档册,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
账目做得天衣无缝,每一条都有据可查,每一笔都合情合理。但那些改动的路线、换掉的人、多出来的车队,像一根根细针,扎在纸面上,扎得他眼睛疼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他说,“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猫应了一声,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。
陆偃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他想起昨日在内阁值房里,萧正廷拍着他的肩膀说“观止,往后你就是阁老了,要多替朝廷分忧”,那笑容温和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。
他睁开眼,继续看那份档册。
山东,济南府。
陆信坐在按察使司的签押房里,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卷宗。他刚从青州府巡视回来,一路上的见闻让他眉头紧锁。
“大人,这是最近三个月从户部拨往北境的军需清单。”书吏将一份汇总表呈上。
陆信接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的手指在某一处停下,点了点。
“这一批军械,走的是哪条路?”
书吏翻了翻底档:“走的是漕运,从天津卫上岸,经沧州、河间,再转陆路往北境。”
“时间呢?从拨出到运抵,用了多久?”
书吏又翻了翻:“……比往常多了十二天。”
陆信沉默了片刻,将军需清单放下,又拿起另一份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笔都仔细核对。几处疑点像暗礁一样浮出水面,数目对不上,时间对不上,经手的人也对不上。他没有声张,只是将这些有疑点的记录抄在一张纸上,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备马。”他站起来,“我要回京。”
书吏一愣:“大人,朝廷还没批复……”
“等批复下来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陆信拿起官帽戴上,大步流星地走出签押房。
霍沉璧坐在正厅里,面前站着四个管事。
一个是霍府田庄的庄头,一个是京城铺子的掌柜,一个是负责外采的管事,一个是管库房的账房。四个人站成一排,面色各异,有的额头冒汗,有的目光躲闪,有的强作镇定,有的面无表情。
霍沉璧手里捏着一份账册,翻到某一页,停下。
“刘庄头,去年庄子上报的收成,比前年少了三成。我查了这几年的气候记录,去年雨水虽多,但不至于减产三成。你跟我说说,粮食去哪儿了?”
刘庄头的脸一下子白了,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霍沉璧没有看他,目光移到第二个人身上。
“王掌柜,铺子里上月进了一批丝绸,账上记的进价比市价高了整整两成。我问过了,那批丝绸的市价,不是这个数。多出来的银子,进了谁的口袋?”
王掌柜的腿开始发抖,嘴唇哆嗦着,挤出几个字:“大小姐,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?”霍沉璧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但那份平静比怒斥更让人胆寒。
王掌柜扑通一声跪了下来:“大小姐饶命!是小的见霍侯爷出征,想着……想着府里没人管……就……”
“就动了几分心思。”霍沉璧替他说完,语气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我爹在的时候,你们不敢。我爹刚走,你们就敢了。怎么,霍家没人了?”
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麻雀的叫声。四个管事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霍沉璧合上账册,放在桌上,声音不重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刘庄头,你贪墨的粮食,按市价折银,限你十日内补齐。补不齐,我送你去顺天府。”
“王掌柜,你贪墨的银子,三日之内还回来。账目重新做,我亲自过目。”
“张管事,你经手的几笔采购,价格虚高,我给你五日时间,把差价追回来。追不回来,你自己走人。”
“李账房,你替他们做假账,知情不报。降薪半年,留用察看。”
四个人如蒙大赦,连声应诺,灰溜溜地退了出去。
春鸢从屏风后探出头来,小声说:“小姐,您什么时候查出来的?奴婢都不知道。”
霍沉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没回答。她当然查出来了。这些日子,她把府里近三年的账册翻了个遍,一笔一笔地核,一页一页地对。累是累,但值得。她想起母亲教她看账时说的话,“蛮蛮,你要记住,银子不会撒谎。撒谎的是人。”
她把茶盏放下,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玉佩。那是父亲在她小时候给她的,玉质温润,雕着一只小虎,说是“镇宅辟邪”。她一直贴身带着,从不离身。此刻她将玉佩贴在掌心,感受那份微凉的温度,仿佛隔着千里山河,也能触到父亲掌心的粗糙。
“春鸢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备车,我要去姜家商号。”
姜家商号在京城有几处分号,最大的一间在朱雀大街东头,三间门面,金字招牌,往来客商络绎不绝。霍沉璧到的时候,掌柜老陈正在柜台后打算盘,一抬头看见她,连忙迎出来。
“表小姐来了,快请进。”
霍沉璧没有进里间,就在柜台边站定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他。
“这封信,走最快的邮驿,送到津沽我外祖母手上。”
老陈接过信,点头应了。
霍沉璧又取出一本小册子,翻开,指着上面几行字:“还有,这上面的几个人,帮我查查底细。做什么的、跟谁有来往、手底下干净不干净,查清楚了,让人送到府上。”
老陈看了一眼那本小册子,是霍府几个管事的名字。他没有多问,只是点头:“表小姐放心,老奴这就去办。”
霍沉璧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商号,上了马车。春鸢跟在后面,忍不住问:“小姐,您是打算把府里的人都查一遍?”
“不是查一遍。”霍沉璧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“是让他们知道,霍家有人看着。谁动歪心思,谁就得付出代价。”
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值房里,指挥使高琏正翻看一份密报。
门被推开,带进一阵穿堂风。
沈岳走了进来。他二十出头的年纪,生得猿臂蜂腰,身形精瘦却不显单薄,肩背线条流畅如猎豹,腰身极窄,飞鱼服穿在身上松垮垮的,腰带随意一系,反倒衬出几分慵懒的劲力。
他的面庞白皙,不是养尊处优的白,是常年不见日光的那种白,像一块被压在石底下的玉,透着几分阴凉的、近乎透明的苍白。配上那双桃花眼和微微上挑的眼尾,这张脸便生出一种矛盾的气质:既风流,又冷峻;既轻佻,又锋利。
他手里掂着一把折扇,扇坠是块成色普通的青玉,晃晃悠悠的,人还没站稳,嘴角已经挂上了三分笑。
“指挥使大人唤我?”他拱了拱手,语气轻快得像在茶馆里招呼熟人。
高琏抬了抬眼皮,那目光从他脸上扫过。“镇北侯府那边,你去盯着。霍征虽已出征,但余威尚在,不能让侯府生出事端。”
沈岳弯了弯桃花眼,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纨绔:“侯府?一个妇人一个丫头,能生出什么大事?大人也太小心了。”
高琏没有接他的话,只丢下一句:“盯紧了,每日报备。”便低头去看另一份公文,摆明了逐客。
沈岳识趣地退了出来,折扇在手里转了两圈,扇坠晃得哗哗响。走出北镇抚司大门,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,桃花眼微微眯起,底下一片幽深。
他没有急着去镇北侯府,而是先拐进一条窄巷,在巷尾的一间破茶摊前蹲下来,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。
卖茶的老头儿认得他,嘟囔了一句:“千户大人又来喝我这破茶。”
沈岳没理他,低头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。纸条只有一指宽,折得极细,塞在袖口的夹层里,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。他展开,上面只有一个字,字迹端正却刻意写得极小:“保。”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没有印章。但他认得那字。他看了三息,将纸条凑近茶碗冒出的热气,纸受潮变软,他揉成团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,咽了下去,苍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卖茶的老头儿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:“大人您这是……”
“饿了。”沈岳拍了拍手,站起来,丢下几文钱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他去了镇北侯府,没有走正门。在后巷转了一圈,又绕到前街,在斜对面的一间茶摊上坐下来。从这里望去,侯府的正门、侧门、后巷尽收眼底。
他数了数暗处的人影,萧正廷的人蹲在东街口,蒋家的眼线在正门外那辆骡车里,锦衣卫的暗哨藏在后巷的杂物堆后。三拨,各占一角,互相监视又互相戒备。
沈岳翘着二郎腿,慢悠悠地喝了一碗茶,又续了一碗。他看起来像是在晒太阳、打发时辰的闲人,桃花眼半眯着,嘴角叼着一根草茎,活像个无所事事的街头混混。但他的耳朵在听,眼睛在看,每一个进出霍府的人、每一辆停靠的马车、每一条巷子里的脚步声,都被他一一记在心里。
日头西斜的时候,霍沉璧从姜家商号回来了。
沈岳远远看见了那辆马车。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——鹅蛋脸,杏眼桃腮,眉宇间带着几分病愈后的苍白。她下车的时候步子很稳,脊背挺得笔直,没有回头,径直进了大门。
沈岳收回目光,将嘴里的草茎吐掉。
入夜,镇北侯府,蕴珠苑
春鸢端了茶进来,见她还在灯下看账,忍不住劝:“小姐,夜深了,歇了吧。”
霍沉璧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有动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合上账册,揉了揉眉心。
“春鸢,你说,爹他们在北境,现在在做什么?”
春鸢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应该在打仗吧。侯爷那么厉害,肯定没事的。”
霍沉璧没有说话,握了握春鸢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