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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6章 暗潮 落水、驾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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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暗潮
宣和三十七年·冬·京城
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。
霍沉璧站在廊下,伸手接住一片雪花,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点水痕。她穿了一件藕荷色斗篷,领口镶着白狐毛,衬得小脸愈发白净。
及笄礼过去月余,府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,但她心里总惦记着北境,父亲虽未出征,可边关一日比一日吃紧,朝堂上的风声也一日比一日紧。
“蛮蛮,收拾一下,随我去广华寺。”姜昕岚从正厅出来,手里挽着一只青布包袱,里头装着供香和素果。
霍沉璧转过身,有些意外:“娘,怎么突然要去广华寺?”
姜昕岚走到她面前,伸手替她理了理斗篷的领子:“北境将士在前线守着,咱们在后方的,总该做点什么。广华寺那里的师父诵经祈福最为灵验,我去求菩萨保佑北境平安,也替你爹和兄弟们求个心安。”
霍沉璧点点头,没有多问。她知道母亲心里藏着多少担忧,父亲虽人在京城,但北境的军报一封接一封,每一封都让父亲在书房里坐到深夜。母亲嘴上不说,夜里却常常辗转反侧。
马车从侯府侧门驶出,沿着长街往南城门去。霍沉璧靠在车壁上,手里捧着一只手炉,指节被暖得泛红。
春鸢坐在角落里,怀里抱着两个备用的手炉,嘴里嘟囔着:“这天气去城外,可别赶上风雪……”
“呸,别乌鸦嘴。”霍沉璧瞪了她一眼,语气倒不重。
出了南城门,官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远处田野里积了一层薄雪,天地间一片素净。马车辘辘地走了一个时辰,才到了广华寺。
广华寺不大,藏在山坳里,四周松柏苍翠,倒比城里多了几分暖意。姜昕岚带着霍沉璧进了大雄宝殿,跪在佛前,双手合十。霍沉璧跪在母亲身后,抬头看着佛像低垂的眉眼,心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姜昕岚没有出声,只是闭着眼,嘴唇微微翕动。过了许久,她睁开眼睛,从袖中取出六道空白符纸,双手捧着,交给一旁候着的知客僧。知客僧接过符纸,引她们去后院禅堂,请老师父诵经加持。
禅堂里香烟袅袅,老僧盘坐在蒲团上,闭目诵经,声音低沉绵长。姜昕岚跪在一旁,神情肃穆。霍沉璧跪在她身后半步,目光落在母亲笔直的脊背上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
母亲从前不信佛的。七年前,父亲在北境重伤,她才开始逢庙便拜,逢佛便求。
诵经完毕,老僧将六道符纸递还给姜昕岚,双手合十:“施主,平安符求的是心安。心安了,人便平安了。”
姜昕岚接过符纸,郑重地磕了三个头,起身带着霍沉璧出了禅堂。走出广华寺山门时,天已经阴了下来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。
春鸢抬头看了看天,欲言又止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马车驶出山坳,走了不到五里,雪便落了下来。起初是细碎的雪粒,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;不消片刻,变成鹅毛大雪,铺天盖地。风也起来了,卷着雪花往车窗里灌。
春鸢赶紧把车帘掖紧,嘴里念叨着:“我就说嘛,这天气……”
霍沉璧没理她。她掀开车帘一角,往外看了看,山路已经白了,车辙印被新雪覆盖,看不清深浅。老周赶车赶得小心,马匹在风雪中喘着粗气,蹄子打滑了几次,都被他稳稳勒住。
“夫人,雪太大了,咱们得慢些。”老周的声音从车外传来。
姜昕岚应了一声:“不急,安全要紧。”
又走了约莫两刻钟,山路拐过一个弯,前方是一段下坡。老周勒紧缰绳,马匹小心翼翼地往下走。突然,左边马匹一声嘶鸣,蹄子在冰面上打了个滑,整辆车猛地向□□斜——车轮碾上了路边的冰棱,车身一歪,朝路旁的河沟滑去。
“啊——!”春鸢尖叫出声。
霍沉璧只觉得身子猛地一歪,整个人撞在车壁上。姜昕岚紧紧抓住她的手,脸色煞白。车身剧烈摇晃了几下,轰然翻倒,顺着河沟的斜坡滑了下去。冰面碎裂的声音、马匹的嘶鸣声、木头的断裂声混在一起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霍沉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甩出马车的。她只记得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灌进她的口鼻,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里。她拼命蹬水,想浮上去,厚重的冬衣却像一只手,死死把她往下拽。
她看见春鸢在不远处挣扎,嘴里灌着水,喊不出声。她伸手去抓春鸢的胳膊,抓住了,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她往上推。
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霍沉璧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梦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,一声一声,又远又近。她想应,张不开嘴;想睁眼,眼皮像被缝住了。身上一会儿冷得像掉进冰窖,一会儿又烫得像在火里烧。
“……别走……”
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,只觉得有人握住了她的手。那只手很暖,带着淡淡的檀香味。那味道她熟悉,是母亲手上的味道。
“蛮蛮,娘在,娘不走。”那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地响,带着哭腔,却又很稳。
她想说“娘你别哭”,可是说不出。那只手一直握着她的,没有松开。她想,那就握着吧,握着就好。
姜昕岚守在女儿床前,已经三天没有合眼。
霍沉璧被救上来的时候,浑身湿透,嘴唇发紫,已经没了知觉。是老周和随后赶到的几个香客合力把人从冰河里捞上来的。春鸢只呛了几口水,醒过来就哭,跪在霍沉璧身边喊“小姐”。
姜昕岚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女儿抱回府里的。她只记得一路上都在发抖,不是冷,是怕。
霍征在书房里听见消息,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,碎了一地。他赶到女儿房门口,被姜昕岚挡在门外,“侯爷,您进去也帮不上忙,让太医看。”
太医来了,诊了脉,开了方子,说是寒气入体,高烧不退,若三日内热不退,恐怕……
姜昕岚没让他把话说完,接过方子,吩咐丫鬟去抓药。然后她搬了把椅子,守在女儿床前,再也没有离开过。
第一天夜里,霍沉璧烧得说胡话。
她喊“大哥”,喊“二哥”,喊“沉昱”,喊“爹”,最后喊“……别走……”
姜昕岚握着她的手,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,眼泪无声地滑下来,却没有哭出声。她怕女儿听见,怕女儿担心。
第二天夜里,霍沉璧的烧退了一些,又烧起来,反反复复。
霍沉霆、霍沉照、霍沉昱三兄弟轮流守在门外,谁都不肯去睡。霍沉昱蹲在廊下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有声音。霍沉照拍了他一下,什么都没说。霍沉霆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,像一棵生了根的树。
第三天清晨,霍沉璧的烧终于退了。
太医诊了脉,长出一口气:“夫人放心,大小姐的烧退了,调养些时日便能恢复。”
姜昕岚点了点头,这才觉得腿软,几乎站不住。春鸢赶紧扶住她,把她扶到旁边的软榻上。她靠在那里,闭上眼,眼泪终于无声地淌了下来。
霍沉璧病愈后,身子一直虚弱,整日懒懒的,胃口也不好。姜昕岚变着法儿地给她熬汤、炖补品,她勉强喝几口便放下了。姜昕岚心疼得不行,便把所有应酬都推了,专心在家照顾女儿。
霍征每日下朝,第一件事便是去女儿房里坐坐,也不多说,只问一句“今日好些了?”霍沉璧点点头,他便拍拍她的手,起身走了。
霍沉昱偷偷刻了一支和田玉簪,刻的是海棠,比芍药那支精致了些。他把簪子放在姐姐枕边,没有留字条。霍沉璧看见,弯了弯嘴角,把簪子收进妆奁,和芍药银簪并排放在一起。
姜昕岚进来看见,笑着摇头:“沉昱这孩子,嘴上不说,心里比谁都在意。”
霍沉璧靠在床头,手里捧着汤碗,低头喝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
宣和帝的病情,是在十一月初急转直下的。
那几日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,积雪厚得压弯了松枝。朝中大臣们早朝时都面色凝重,下了朝便三三两两凑在一起,低声议论。
霍征每日早出晚归,有时深夜才回,姜昕岚替他留的饭菜热了又凉,凉了又热。
十一月中旬,宫中传出消息:宣和帝驾崩。
举国缟素,京城一片素白。霍沉璧病体初愈,不能出门,便跪在正厅里,对着宫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。她没见过先帝几面,只记得他是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,说话温和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邻家的长辈。
太子燕含章即位于灵前,时年十二岁。
姜昕岚从霍征口中得知,新帝年幼,由首辅萧正廷辅政。朝堂上的格局变了,她担心丈夫,萧正廷与霍征虽是旧友,但霍征手握兵权,萧正廷权倾朝野,一武一文,不知是福是祸。
霍沉璧养病的日子里,常常倚在窗前看院子里的雪。梅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,偶尔扑簌簌地落下一片,惊起几只麻雀。
她把那六道符纸从母亲那里要来,一道一道地看——父亲、母亲、大哥、二哥、沉昱、她自己。她把自己的那道符折好,压在枕下,其余的交给母亲收着。
窗外又下雪了。她伸手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,呛得她咳了两声。春鸢连忙跑过来把窗关上,嘴里埋怨着“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全呢”。
霍沉璧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雪光,心想:北境的雪,是不是比京城更大?
这年冬天,京城下了六场雪。霍沉璧在病榻上看了五场,等到第六场雪落下来的时候,她终于能下地走动了。她倚在廊柱旁,目光追随着风卷起的飞雪,看它们在眼前打着旋儿,又无声地消融在清冷的空气里。
新的一年就要来了。
改元“鸿明”的诏书,会在春天颁行天下。春天来了,父亲的出征之日,大概也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