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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5章 归去来 及笄礼(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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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归去来
宾客们围上来道贺。
姜昕岚扶着女儿的手臂,一一应对着各位夫人的恭喜。
陈老夫人被几位老姐妹围住,夸她好福气,她笑着应和。
霍征被同僚们拉着喝酒,来者不拒,声音洪亮。
霍沉霆、霍沉照、霍沉昱三兄弟被推出来给霍沉璧敬酒。
霍沉霆端着酒盏,郑重地说了一句:“妹妹及笄,恭喜。”
霍沉照笑嘻嘻地补了一句:“蛮蛮,以后可别掐我了。”
霍沉昱端着酒盏,憋了半天,红着耳朵说:“姐,那支芍药银簪……我以后给你买个更好的。”
霍沉璧看了他一眼,没戳穿他。她知道那簪子上的每一刀刻痕,知道弟弟手上缠过的细布,知道他根本不是买的。
她眼眶微红,嘴上却不饶人:“大哥的话我爱听,二哥的话当没听见,弟弟的话……心意我领了,簪子我收着了。”
一桌人都笑了。
宴席过半,萧正廷端着酒盏,走到霍征身边,与他碰了一杯。正说话间,霍征的一名亲兵快步从侧门进来,附在霍征耳边低语几句,递上一封军报。
霍征接过,展开扫了一眼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将边报折好收入袖中,面上依旧挂着笑意。
“侯爷,令爱及笄,可有中意的人家了?”萧正廷的语气随意,像老友之间的闲话家常。
霍征不愿女儿早嫁,“不急。她才十五,再留两年。”
萧正廷点了点头:“也是。侯爷膝下三子一女,子女双全,好福气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霍沉霆、霍沉照、霍沉昱身上扫了一眼,“几位公子也都出色。世子沉稳,次子机敏,幼子……像侯爷年轻时候。”
霍征摆手:“萧阁老过誉了。沉霆还好,沉照太跳脱,沉昱还小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做父亲的谦逊,但眼底的骄傲是藏不住的。
萧正廷垂眸,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。他端起酒盏,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陆偃身上,忽然说:“观止这个人,侯爷觉得如何?”
霍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陆偃正与旁边的官员低声交谈,姿态从容,不显山不露水。
“陆侍郎年轻有为。”霍征中肯地评价了一句,没有多说。
萧正廷点了点头,语气淡淡的:“是啊,年轻有为。老夫当年提拔他的时候,他还不到二十,什么都不懂。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着霍征,“侯爷若是有合适的闺秀,不妨替他留意留意。他那个命啊,克死了两任未婚妻,京中的闺秀都怕了他了。”
霍征挑眉:“首辅大人倒是关心陆侍郎。”
“他是老夫的学生。”萧正廷说得自然而亲切,像在说自家晚辈,“学生的事,老师总要操心的。”
两人又碰了一杯,一饮而尽。
陆偃坐在席间,与周围人应酬得当。他的目光偶尔落在霍沉璧身上,她正被一群夫人围着,笑着应对,偶尔露出一点生动的小表情,但很快又收了回去,恢复端庄。
他看着她,忽然想起那日在陆府门口,她抬起下巴教训他的样子——“您这家教,该上上心了。”那时候她满身尘土,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。
陆偃不再看她,将那个画面压了下去,端起酒盏又与旁边的人碰了一杯。
萧正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观止,怎么一个人坐着?不多与同僚们说说话?”
陆偃微微欠身,“老师说的是,学生正打算去敬霍侯爷一杯。”
萧正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“去吧。霍侯爷这个人,你多亲近亲近没坏处。”
陆偃应了一声,起身朝霍征走去。
宴席将散时,霍沉璧已经被灌了好几杯酒,脸颊泛着红晕,像三月的桃花。她借着更衣的由头,溜到廊下喘口气。夜风吹过来,桂花的香气铺天盖地。
她靠在廊柱上,抬起手腕,看着外祖母给的那只翡翠镯子。镯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绿莹莹的,像一汪春水。
“蛮蛮。”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。
霍沉璧回头,姜昕岚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过来,递给她。“喝了,不然明日头疼。”
霍沉璧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“苦。”
“苦也要喝。”
霍沉璧一仰头,把整碗汤灌了下去。姜昕岚接过空碗,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。
“我的蛮蛮,真漂亮。”
霍沉璧弯了弯嘴角,没说话,眼眶微微泛红。
陈老夫人也从厅里出来,走到廊下,看见母女俩站在一起,笑着摇了摇头。“你们娘俩倒是躲清闲。”
霍沉璧跑过去挽住外祖母的胳膊,三个人站在廊下,月光洒在她们肩头。风从院子里穿过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。
陈老夫人忽然说:“蛮蛮,今日及笄了。往后,外祖母就能看见你嫁人了。”
霍沉璧把脸往她肩上蹭:“外祖母,您说什么呢,我才不急着嫁。”
“你不急,外祖母急。”陈老夫人爱怜地拍了拍她的手,“外祖母还想看见你的孩子呢。”
霍沉璧脸一红,不说话了。姜昕岚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远处,霍征送完了最后一拨宾客,转身看见廊下的三个女人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他站在那里,看了好一会儿,没有走过去。袖中的那份边报硌着他的掌心,他抿了抿唇,将那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。
夜深了,霍府终于安静下来。
霍沉璧回到闺房,春鸢替她卸下点翠头面。翠冠摘下来的时候,她觉得头顶一轻,像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担子。大袖衫脱下来挂在衣架上,她换上寝衣,坐在镜前,看着卸了妆的自己。
春鸢一边收拾一边念叨:“小姐,今日来了好多客人,都夸小姐好看。那位陆大人也来了,坐在西边,远远地看了好几眼呢。”
霍沉璧正在拆发髻的手顿了一下。好几眼,她只看见了一眼。她没说什么,继续拆发髻,从镜中看了春鸢一眼:“你倒是看得仔细。”
“奴婢伺候小姐,当然要眼观六路。”春鸢将霍沉璧的理直气壮学了个十成十。
霍沉璧没接话,从紫檀木匣里拿出那支赤金步摇,放在掌心里。蝴蝶振翅,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。她看了一会儿,又放了回去。又从枕边的妆奁里摸出那支芍药银簪,簪头的芍药花瓣层层叠叠,虽不及匠人精致,却自有一番笨拙的可爱。
她眨了眨眼,把芍药银簪举到眼前端详,刀痕深浅不一,花瓣的弧度不够圆润,但每一刀都是用心刻下的。她没有问弟弟手上还疼不疼,只是把簪子贴在掌心,感受了一下那份温度。
然后她把芍药银簪小心放回妆奁,和赤金步摇并排躺在一起。一支华贵,一支拙朴。一支是母亲的心意,一支是弟弟的心意。都是她的。
春鸢替她吹了灯后退出房间,她在帐中躺下,把被子拉到下颌,闭上眼睛。
屋子里暗了下来,只有窗纸透进淡淡的月光。她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霍征的书房里,灯还亮着。
送完最后一拨客人,霍征没有回房,而是径直去了书房。他脱下外袍,在书案前坐下,从袖中取出那份边报,重新展开,就着灯火仔细看了一遍。
北境来报:敌军在边境集结,斥候频繁越界,已有数次小规模交火。守将判断,年底恐有一场大战。
他沉默片刻,铺开一张空白奏折,提笔蘸墨,字迹沉稳而急促:
“臣霍征谨奏:北境军情紧急,敌众我寡,望朝廷速发援军,增拨粮草军械,以固边防……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放下笔,将奏折搁在一旁晾干墨迹。然后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他望着沉沉的夜色,眉头紧锁,久久没有动。
片刻后,他转身回到书案前,对外唤了一声:“来人。”
门外的长随推门进来,垂手而立。
“去把世子、二公子、三公子叫来,就说有要事商议。”
长随应了声,转身快步去了。
不多时,三个儿子先后进了书房。
霍沉霆走在最前面,面色沉稳;霍沉照跟在后头,衣衫还没系整齐,但眼底已经没了睡意;霍沉昱最后进来,脸上还带着几分懵懂,头发只随意束了一下,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。
霍征坐在书案后,目光从三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。他没有寒暄,将那份边报推到桌案中间。
“北境战事吃紧。敌军集结,年末必有一战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像在说一件寻常军务,但三个儿子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,“我已上疏请援。若朝廷准奏,霍家随时可能奉命出征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霍沉霆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儿子愿随父帅出征。”
霍沉照也跟着上前,目光坚定:“儿子也去。”
霍沉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看了看大哥,又看了看二哥,最后将目光落在父亲脸上。
霍征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。
“沉昱,你今年十五。若真要出征,这是你第一次上战场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“战场不是演武堂,不是猎场。刀枪无眼,生死只在瞬息之间。”
霍沉昱的脊背挺得笔直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没有退缩,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爹,我不怕。”
霍征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更多。他知道这个儿子从小在兄长们身后长大,骑射功夫不差,但从未真正经历过战阵。第一次上战场意味着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。他收回目光,转向三个儿子,声音沉稳下来。
“都去准备。把各自的甲胄、兵器检查一遍,缺什么列个单子。沉霆,你负责。”他顿了顿,“若出征,我不希望任何人出任何差错。”
“是。”霍沉霆应声。
三兄弟退出书房。走在廊下,霍沉照伸手在弟弟肩上拍了一下:“别怕,有爹和我们在。”霍沉昱没说话,只是攥了攥拳头。
书房里,霍征重新拿起那份奏折,看了一遍,将墨迹已干的奏折封好,放在案角,明日一早便送出去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脑海中闪过女儿今日及笄礼上的样子,碧色礼服,点翠冠,端端正正行大礼的模样。
他睁开眼,起身吹灭了灯。
窗外,月亮已经偏西,清辉依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