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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2章 惊鸿 陆大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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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惊鸿
及笄礼前两日,霍沉璧实在在家待不住了。
府里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,正厅在搭屏风,花厅在换帷帐,厨房里烟火不绝,连廊下都堆着待插的花枝。
春鸢说她碍事,她就在廊下坐着;坐着无聊,就去看了眼自己的大袖衫;看完衣裳又去摸了摸点翠头面,摸完了还是无事可做。
母亲在东厢听掌柜们汇报账目,那些铺子是母亲的陪嫁,姜家给的爱女之礼,遍布京城,从绸缎到珠宝到酒楼,每一间都打理得妥妥帖帖。
父亲在书房跟幕僚议事,大哥二哥不知去了哪里,连霍沉昱都不见了踪影。
“春鸢。”她站起来拍了拍裙角,“走,出去逛逛。”
春鸢正在叠衣裳,闻言抬头:“小姐,去哪儿?夫人说这几日别乱跑,及笄礼上……”
“我说去巡视铺子。”霍沉璧理直气壮地挑了挑眉,“娘的陪嫁铺子,我这个做女儿的替她去看看,不是天经地义?娘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。”
春鸢张了张嘴,到底没反驳。小姐的性子她太清楚了,拦得住的时候不需要拦,拦不住的时候拦也白拦。
马车从霍府侧门驶出,辘辘地穿过长街。
霍沉璧掀开车帘一角,秋日的阳光洒进来,映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开在车窗里的花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海棠红色交领短衫,领口绣着几枝银线兰草,下系一条漂碧色马面裙,裙襴上织着暗纹云水,腰间坠着一枚白玉双鱼佩。头上梳着三小髻,各簪一朵小米珠花,髻心斜插一支白玉兰簪,耳畔两颗米粒大的珍珠,通身上下素净中透着精致。
“小姐,咱们先去哪儿?”春鸢问。
“羡林斋。”霍沉璧放下车帘,“上回说的新菜品,我答应了要去尝尝的。正好,看看生意怎么样。”
羡林斋是姜昕岚陪嫁产业中最挣钱的酒楼之一,临街三层,飞檐翘角,招牌金字是请前朝状元写的,日日宾客盈门。霍沉璧到的时候,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,一抬头看见她,连忙迎出来。
“表小姐来了!楼上雅间请——”
“不必了,我就看看。”霍沉璧摆了摆手,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。
正值午市,座无虚席,跑堂的伙计穿梭往来,菜香酒香混在一起,热闹得很。
她满意地点点头,转身上了二楼,在临窗的位置坐下,点了两道新菜,又让掌柜把账册拿来翻了几页。
春鸢在旁边给她布菜,小声说:“小姐,您这是真来巡视的啊?”
“不然呢?”霍沉璧夹了一筷子鱼脍,细细嚼了,眼睛微微一亮,“这道不错,让厨子记下,回头告诉娘。”
她又翻了一页账册,眉头微蹙,“这几日的流水比上月同期少了半成,你去问问掌柜,是不是附近新开了什么酒楼抢了生意。”
春鸢应了,转身去找掌柜。霍沉璧又吃了两口菜,觉得没什么意思了,便放下筷子,起身下楼。
“走吧,去绸缎庄看看。”
她刚跨出羡林斋的大门,就听见街那头一阵骚动。
马蹄声急促而凌乱,夹杂着惊呼和尖叫。她皱眉望去,只见一匹高大的黑马正从朱雀大街那头狂奔而来,马背上一个锦衣公子伏着身子,手里鞭子甩得噼啪响,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,满脸酒气。
马受了惊,跑得愈发癫狂,街上的行人纷纷躲避,摊子被撞翻了好几个,瓜果滚了一地。
霍沉璧认得那人,袁国公府的嫡长孙,袁诸。京城有名的纨绔,喝醉了就纵马闹事,仗着家世无法无天,没人敢管。她正要退后一步避让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中央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是个小女孩。
四五岁的模样,穿着一身粉色褙子,扎着两个小揪揪,手里还攥着一串糖葫芦。她站在路中间,像是被吓傻了,瞪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,一动不动地看着狂奔而来的黑马。
那马离她不到三丈。袁诸的鞭子还在空中甩着,他根本没看见那个孩子,或者看见了,也来不及勒马。
霍沉璧脑子里什么都没想。
她把手里刚接过的账册往春鸢怀里一塞,提起裙角就冲了出去。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街中央,一把捞起那个小女孩,侧身往旁边滚去。后背撞上石阶的棱角,疼得她闷哼一声,但她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,没撒手。那匹黑马擦着她的肩膀冲过去,马蹄扬起尘土,扑了她满脸。
“小姐!!”春鸢尖叫着跑过来。
霍沉璧坐起来,先低头看怀里的孩子,没伤着,只是吓得脸色发白,糖葫芦掉了,嘴瘪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发髻,白玉兰簪还在,没丢。裙角蹭脏了一大片,袖子也灰了,海棠红的衫子沾了不少土。
“行了,别怕。”她拍了拍小女孩的头,语气倒比平时温柔了几分,“伤着没有?”
小女孩摇了摇头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,但还是没哭出声,只是死死攥着霍沉璧的衣袖。霍沉璧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又掸了掸袖子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“春鸢,记住那匹马,袁家的,跑不了。”
春鸢忙不迭点头:“记下了记下了。小姐您伤着没有?”
“我没事。”霍沉璧弯下腰,看着怀里的小女孩,“你叫什么?家在哪儿?我送你回去。”
小女孩抽噎着,说不出完整的话,只断断续续地蹦出几个字:“我……我要二叔……”
霍沉璧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,项圈上缀着一枚小小的玉锁,刻着精致的花纹。她仔细看了一眼,是兰草纹,线条清劲,中间一个篆体的“陆”字。
兰草。古人谓之“君子之风”,清正高洁,不媚世俗。用这个家纹的人家,京城里只有一个,前首辅陆显德的陆家。
“你是陆家的?”霍沉璧问。
小女孩使劲点头,眼泪又掉了一串。
春鸢在旁边小声说:“小姐,这孩子的衣裳料子是上好的杭绸,项圈上的玉锁成色极好,确实是富贵人家的。”
霍沉璧没理她,低头又问:“你二叔叫什么?”
“陆……陆偃……”小女孩终于憋出了一个完整的名字。
霍沉璧直起身,沉吟了一瞬。陆偃,吏部侍郎,宣和二十三年,以十五岁龄,探花及第,大梁少有的人物。父亲在及笄礼的请帖上添了他的名字,母亲也提过此人,说他年纪轻轻已是朝中栋梁。她没见过,但陆家的门楣,她认得。
“行了,别哭了。”她伸手替小女孩擦了擦脸上的泪,“我送你回陆府。”
她把小女孩抱上马车,春鸢跟在后面。车帘落下,马车直向陆府驶去。
陆府的门楣出现在视线里,气派但不张扬,门匾上的“陆府”二字有些年头了,笔力遒劲,漆色斑驳。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御赐的匾额,字迹已有些模糊,但那份百年望族的沉静气韵,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。
霍沉璧牵着陆岫下了车。门房看见小小姐被人送回来,脸都白了,连滚带爬地往里头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二爷!二爷!小小姐回来了!”
霍沉璧站在门口,低头看了陆岫一眼。孩子已经不哭了,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,像是怕她跑了。
不多时,门内传来脚步声。不疾不徐,沉稳有力,踩在青石板上的节奏很有分寸。
霍沉璧抬眼,看见一个人从影壁后转出来。
身量极高,宽肩平直,穿一件靛青色直裰,墨发高束,玉簪横贯,浑身上下透着股严谨自持的劲头,半分乱意也无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袍角微动,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霍沉璧第一反应是,这人长得真好看。不是袁诸那种油头粉面的好看,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就觉得“此人不可小觑”的好看。
清俊如月,芝兰玉树,眉骨高而锋利,一双凤眼微微上挑,瞳色极深,像一潭看不清底的深水。薄唇抿着,没有笑,也没有不笑,脸上没什么表情,却让人莫名不敢放肆。
他走过来的时候,目光先落在陆岫身上。蹲下身,平视着侄女的眼睛,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岫儿。”
就两个字,语气很轻。霍沉璧听得出那份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,后怕,心疼。
陆岫扑进他怀里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小身子一抽一抽的,说不出一个字,只是死死抱着二叔的脖子。
陆偃抱紧侄女,站起身,目光转向霍沉璧。
“在下陆偃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像冬日里温过的一盏酒,“敢问姑娘是哪家府上的?今日之恩,陆某铭记于心。”
霍沉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没急着答话。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,袖口蹭了一片灰,裙角也脏了一块,海棠红的衫子沾了不少土,丑得很。她又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白玉兰簪,确认还端端正正地簪着,这才收回手。
然后她抬起头,下巴微微扬起,嘴角一弯。
“霍家,霍沉璧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股天生的自骄,不是讨人厌的那种,是“我霍沉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”的坦荡和自信。
陆偃的目光微微一动。“霍侯爷家的?”
“嗯。”霍沉璧点头,然后低头看了陆岫一眼,又抬眼看向陆偃,语气忽然变了。
“你侄女是从后门跑出来的吧?脖子上挂着玉锁,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,身边却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。今日是遇上我,明日遇上别人,陆大人,您这家教,该上上心了。”
春鸢在旁边急得直拽她袖子,小姐!您跟人家头一回见面就这么说话?!
但霍沉璧不理。她讲的是事实,事实就不怕人说。她霍沉璧向来如此,该夸的夸,该骂的骂,管你是谁。
陆偃没有生气。甚至表情都没什么变化。他只是微微颔首,声音依旧平稳:“姑娘说得是,是陆某疏忽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抽噎的侄女,轻声哄了两句,没有追问她是怎么跑出去的,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。
春鸢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:“方才是我家小姐从马蹄下救下了小小姐。”
陆偃抬眼,对霍沉璧郑重地行了一礼:“霍姑娘,今日多亏了你。大恩不言谢,请入府喝杯茶,容陆某好生道谢。”
霍沉璧本想拒绝。她后背还在隐隐作痛,衣裳也脏了,这副模样进人家府里实在不像话。而且她跟陆家不熟,不太想跟一个陌生人多待。但她看了一眼陆岫,那孩子正从陆偃肩头探出脸来,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,小手还朝她伸着。
“姐姐……”
只两个字,奶声奶气的,带着哭腔。
霍沉璧看着那张白净的小脸,心软了一瞬,她犹豫了两息。
“好吧。”她下巴一抬,“喝杯茶就走。正好,我嗓子也干了。”
她理了理袖口,大大方方地往陆府门里走了进去。步态轻盈,裙角微动,像一只骄傲的孔雀,全然不顾衣裳上的灰尘。
春鸢在后面赶紧跟上,不忘对陆偃福了福身。
陆偃抱着陆岫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海棠红色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,目光沉了沉,随即转身,抱着侄女进了内堂。
内堂里,傅老夫人正靠在软榻上翻一本旧书。她今日穿了一件藏蓝色绣着福纹的褙子,腿上搭着一条薄毯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目光先落在陆偃怀里的陆岫身上,眉头微皱。
“岫儿怎么了?哭成这样?”
陆偃将侄女放在榻边,轻声说:“母亲,岫儿方才一个人跑出去了,在街上差点被马踩到。是霍侯爷家的大小姐救了她,把人送回来了。”
傅老夫人脸色微变,伸手将孙女拉进怀里,上下检查了一番,确认没有伤着,才松了口气。她抬头看儿子,目光里带着几分责备。
“后门那个洞,我早说了该堵上。你总说‘等两日’,等出祸事来了。”
“是儿子的疏忽。明日就叫人堵上。”
傅老夫人哼了一声,低头摸了摸孙女的头发,柔声问:“岫儿,吓着了吧?以后不许一个人跑出去了,听见没有?”
陆岫抽噎着点头,把小脸埋进祖母怀里。傅老夫人拍着她的背,对儿子说:“那位霍家大小姐,你好好谢过没有?”
“请她进去喝茶了。她救岫儿时蹭脏了衣裳,儿子让人备了干净的帕子和茶水。”
傅老夫人点了点头,沉吟片刻,忽然说:“霍家……是镇北侯霍征府上?”
“正是。”
“霍侯爷的夫人,是津沽姜家的女儿。”傅老夫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,
“当年姜家姑娘嫁进霍家,京中多少人说闲话,商户女嫁侯门,高攀了。你祖父那时候还在,说‘姜家虽是商贾,但家风清正,姑娘教养得好,配得上侯门’。”
陆偃安静地听着,没有接话。
“你祖父和霍家老侯爷有旧交。”傅老夫人继续说道,
“当年你祖父在内阁,老侯爷在边关,一文一武,互相信任。后来你祖父致仕,老侯爷也去了,两家的来往就淡了。说起来,你小时候,霍侯爷还抱过你,那年他回京述职,来家里做客,你才三四岁,扎着总角,跑过去喊‘霍伯伯’。”
陆偃微微一怔,他不记得这件事了。
“那都是老黄历了。”傅老夫人摆摆手,“如今你祖父走了,霍家老侯爷也走了,两家的情分也就剩个名头。不过,霍侯爷的人品,你祖父在世时是极推崇的。说他是‘大梁的柱石’,这话不虚。”
“儿子记下了。”
傅老夫人看了他一眼,又说:“及笄礼的帖子,霍家送来了。我腿脚不便,就不去了。但你得去,礼数不能少,霍侯爷的面子,不能不给。”
陆偃应了一声。他本就要去的,母亲提不提,他都不会缺席。
傅老夫人又低头哄孙女,陆偃站在一旁,目光落在窗外,思绪却飘回了六个月前。
那是暮春时节,城外跑马场有一场游春会。京中的世家子弟、名门闺秀去了不少,骑马踏青,射箭投壶,热热闹闹。陆偃本不爱凑这种热闹,但萧正廷说“去看看年轻人,替朝廷留意留意人才”,他便去了。
他记得那天的天气。天蓝风轻,跑马场边的柳絮飞得满天都是。他站在场边的凉棚下,手里端着一盏茶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。
然后他看见了霍沉璧。
那时候她还没及笄,梳着双丫髻,穿着一件丹霞色的骑装,腰间束着黑色的革带,脚蹬小靴,骑在一匹枣红马上,一手提缰,一手弯弓。
马跑得飞快,她伏在马背上,身子微微前倾,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。箭矢破空而出,正中靶心——不是草靶,是远处悬在树上的铜钱。铜钱被射落,叮当落地,人群中响起一片叫好声。
她直起身,勒马回缰,嘴角弯着,笑得张扬又鲜活,像一团在春风里跳动的火。
他多看了一眼,那个画面很好看。
暮春的日光,驰骋的马,弯弓的少女,射落铜钱时那一瞬间的飒爽和骄傲。干净,明亮,不沾半分尘垢。
他没有上前,没有打听,甚至没有多停留。他放下茶盏,转身离开了凉棚,上了马车回城。
后来觉得,霍侯爷的女儿,果然与众不同。
如此而已。
“二叔。”陆岫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陆偃回过神,低头看着侄女。陆岫已经从祖母怀里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已经不哭了。
“二叔,那个姐姐好好看。”她奶声奶气地说,“她给我珍珠,还说要给我蔷薇水。”
陆偃笑弯了眼睛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:“嗯。以后见了她,要叫霍姐姐。”
“霍姐姐。”陆岫重复了一遍,又靠回祖母怀里。
傅老夫人看了儿子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,但什么都没说。
陆偃退出内堂,回到书房。他坐在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想写什么,却迟迟没有落笔。窗外秋光正好,院子里的银杏树叶黄了大半,风一吹,便簌簌地落下来。
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,后重新拿起笔,开始写明日要呈给太子的讲章。字迹工整,措辞严谨。
霍沉璧从陆府出来,上了马车。春鸢在旁边絮絮叨叨:“小姐,您方才对陆大人说话也太不客气了,人家好歹是朝廷命官……”
“朝廷命官怎么了?朝廷命官就能不管自家孩子了?”霍沉璧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语气懒洋洋的。
春鸢张了张嘴,觉得小姐说得有道理,又觉得哪里不对,最后还是闭嘴了。
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,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,孩子们追着跑着,笑声清脆。
“春鸢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,陆家那位陆大人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春鸢想了想:“看着挺年轻的,长得也好看。就是……不太爱笑?好像不太好接近的样子。”
霍沉璧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