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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芳华 女主 ...


  •   第一章芳华

      宣和三十七年·秋·京城

      京城的秋天,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。

      天高云淡,风里裹着桂花的甜香,从朱雀大街一路吹到巷子深处。银杏叶开始泛黄,金灿灿地挂了半条街,日光落在上面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      霍沉璧从芳华阁出来的时候,身后的掌柜亲自捧着一只大大的锦匣,满面堆笑。春鸢跟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只匣子,生怕磕了碰了。

      芳华阁是姜家的铺子,京城里头一家。霍沉璧今日来取的这套赤金头面,图纸是她和母亲一起绘的,前前后后改了四五遍,图样画废了多少张纸,春鸢都数不清了。母亲说她挑剔,她说:“这是娘送我的及笄礼物,当然要最好的。”

      掌柜将锦匣轻轻打开。里头是一整套赤金头面,簪、钗、梳、环、项圈,件件精致,累丝工艺细如发丝。那支赤金步摇静静卧在丝绒上,蝴蝶振翅,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,赤金的须子微微一动就颤悠悠地晃。阳光透过来,红宝石的光斑落在她白腻的指尖上,一闪一闪。

      “不错。”霍沉璧满意地点点头。

      春鸢在旁边抿着嘴笑:“小姐,您都看了多少回了,还没看够?”

      霍沉璧伸手轻轻戳了一下春鸢的额头:“这是我和娘一起画的,看多少回都看不够。”语气里带着三分娇嗔、七分亲昵。

      春鸢笑嘻嘻地接过掌柜手里的锦匣,小心抱好。主仆二人出了铺子,上了马车。

     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,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。霍府的门楣出现在视线里,“敕造镇北侯府”几个金字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,漆色虽有些年头了,但擦得锃亮。门口的石狮子威武雄壮,门房老赵正拿着扫帚扫落叶,看见马车过来,笑眯眯地迎上去。

      “大小姐回来了。”

      霍沉璧从车上跳下来,步子轻快得像只燕子。她穿过垂花门,路过演武堂时,听见里头传来练刀的声音,刀风呼呼的,夹着少年中气十足的呼喝。

      “沉昱!你又把我的靶子砍烂了!”这是二哥霍沉照的声音,带着几分恼怒几分无奈。

      “二哥你自己扎的靶子不结实,怪谁?”弟弟霍沉昱的声音理直气壮,紧接着是一声刀锋破空的锐响,然后“咔嚓”一声,什么东西又碎了。

      霍沉璧绕过影壁,果然看见演武堂前的空地上狼藉一片。

      霍沉昱手里握着一柄比他胳膊还长的刀,正站在一堆碎木片中间,脸上还溅了一点木屑,表情却无辜得很。

      霍沉照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断了弦的弓,脸色不太好。

      大哥霍沉霆坐在廊下,手里端着一盏茶,不动如山地看着两个弟弟闹,嘴角微微弯着,一副“与我无关”的悠闲模样。

      霍沉璧生了一张极明媚、极打眼的脸。鹅蛋脸,杏眼桃腮,一双鹿眸又大又圆,眼尾微挑,不笑时也像含着一汪春水,天真中带着几分娇媚。鼻梁小巧挺秀,唇形饱满,不点而朱。皮肤白腻如玉,不见半点瑕疵,颊上天然带着薄薄的红晕,像一朵开在春光里的红芍药,娇艳欲滴,偏又带着刺儿。

      她今日梳着双丫髻,穿一件樱粉色交领短衫,系着鹅黄丝绦,下系一条月白色百蝶图样的马面裙,腰间坠着一枚小小的玉兔佩。此刻她双手叉腰,眉头一挑,那股娇蛮劲儿就上来了。

      “沉昱,你就不能换个地方练?”她走过去,伸手在弟弟脑门上弹了一下,“这演武堂就剩两个靶子了,你再砍烂了,下回自己扎。”

      霍沉昱捂着脑门,不服气地嘟囔:“姐,你胳膊肘往外拐,二哥扎的靶子本来就不好使。”

      “那是你力气太大。”霍沉璧不客气地把他手里的刀拿过来,掂了掂,又还给他,“少废话,去把院子收拾干净。等会儿爹回来了,看见这一地狼藉,又该说你。”

      霍沉昱扁了扁嘴,到底还是乖乖放下刀,去捡地上的碎木片。

      霍沉照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,被霍沉璧一眼瞪回去:“二哥你也别笑,你那把弓的弦上个月就说了该换,拖到现在,怪谁?”

      霍沉照摸了摸鼻子,不笑了。

      霍沉霆在廊下轻轻笑了一声,端起茶盏,朝霍沉璧举了举,像是在敬她一杯,敬她治家有方。

      霍沉璧懒得理他们,提着裙子往正厅走。刚走到廊下,就看见母亲姜昕岚从里面出来,手里拿着一沓洒金红帖,脸上带着笑意。

      “娘,这是什么?”霍沉璧凑过去。

      “及笄礼的请帖。”姜昕岚将红帖递给她看,“你爹拟的名单,朝中重臣和各位夫人,你看看还有没有要添的。”

      霍沉璧接过来翻了翻,一长串名字,个个都是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物。镇北侯府的嫡长女及笄,在京中算得上大事。

      她看到最后,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名字:“这位夫人上回夸我的绣工好,请了吧。这位上回在宴席上说我‘姑娘家太张扬’,不请。”

      姜昕岚笑着摇了摇头,把请帖收回去:“就你记仇。”

      “不是记仇,是不想给自己添堵。”霍沉璧也理直气壮,“及笄礼上我要高高兴兴的,谁让我不高兴,我就不让她来。”

      “好好好,依你。”姜昕岚也不恼,转身吩咐丫鬟去誊写。

      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女儿一眼,目光温柔得像秋天的日光,“蛮蛮,五天后就是大姑娘了,以后可不能这么任性。”

      “娘——”霍沉璧拖长了声调,挽住母亲的胳膊,脑袋往她肩上蹭,“在自己家里还不能任性,那什么时候任性?出了门我自然有分寸。”

      姜昕岚被她蹭得没办法,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,笑着叹了口气。

     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。霍沉璧回头一看,父亲霍征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,身上还穿着从军营回来的戎装,风尘仆仆,但腰杆笔直,一双虎目炯炯有神。他身后跟着一个亲兵,手里捧着一只大大的锦匣。

      “爹!”霍沉璧迎上去,自然而然地挽住父亲的胳膊,“您回来了?今儿怎么这么早?”

      霍征低头看着女儿,那张常年被北境风沙吹得黝黑的脸上露出了笑意,他在外是威震边关的镇北侯,在女儿面前却只是个普通的父亲。

      “营里没什么事,早点回来看看你。”他从亲兵手里接过那只锦匣,递给她,“打开看看。”

      霍沉璧打开锦匣,里面是一套完整的点翠头面,簪、钗、冠、耳坠、项圈,件件精致,翠羽镶嵌得密密匝匝,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那一支点翠簪子尤其夺目,翠羽层层叠叠,色泽浓艳,一看便是上品。她眼睛一下子亮了,捧在手里看了又看。

      “这是……点翠头面?爹您哪儿买的?”

      “托人从南边带的,金陵老匠人做的。”霍征说得轻描淡写,但眼角的笑纹出卖了他,“及笄礼上穿大袖衫,配这套正好。”

      霍沉璧捧着那支点翠簪子,鼻头一酸,嘴上却不饶人:“爹,您也太宠我了。娘送了我赤金头面,您又给我添了一套点翠,那我到底戴哪套?”

      “戴点翠这套。”霍征大手一挥,又指了指春鸢怀里那只大匣子,“你那套赤金的,平日出门戴。都留着,不冲突。”

      霍沉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然后捧着那匣点翠头面蹦蹦跳跳地跑去找母亲炫耀了。

      “娘!娘你看!爹给我买的点翠头面!金陵老匠人做的!”

      姜昕岚正在正厅里核对宴席菜单,被她撞了个满怀,无奈地笑着看向点翠头面,仔细端详了一番,点了点头:

      “成色不错,金陵的手艺果然精细。大袖衫配这套,确实压得住。”

      “那我赤金那套呢?”霍沉璧让春鸢把大匣子也捧过来,两套头面并排摆在眼前,左看右看,犹豫不决。

      “赤金的平日戴,配你那身石榴红的正好。”姜昕岚合上匣子,替她收好,“你先去把衣裳试一遍,看看那件天水碧色笄礼服配点翠,搭不搭。”

      霍沉璧应了一声,转身一溜烟走了。春鸢在后面追着喊“小姐您慢点”,主仆俩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      正厅里安静下来。姜昕岚在桌前坐下,继续核对宴席菜单。霍征走进来,在她对面落座,端起她手边的茶抿了一口。

      “名单定了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定了。”姜昕岚将一份誊好的名单推过去,“你看看,有没有漏的。”

      霍征扫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落在名单上某个名字上,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
      “陆家那边,请了没有?”

      姜昕岚抬眼看他,略一沉吟:“傅老夫人在京中多年,该请的。陆偃如今是吏部侍郎了吧?”

      “正是。”霍征放下名单,“请吧。陆偃年纪虽轻,在朝中已是举足轻重。及笄礼上人多,又不是单独请他,无妨。”

      姜昕岚应了,将名单收好。她抬眼看了看丈夫,欲言又止。

      “想说什么?”霍征问。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姜昕岚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……日子过得真快,蛮蛮都要及笄了。”

      霍征伸手,握住了妻子的手。他的手粗糙宽大,她的手指纤细柔软,交握在一起,像是一棵老树的根缠着藤蔓。

      “及笄了,就是大姑娘了。”霍征的声音低沉而温和,“不过不急着嫁。再留两年。”

      姜昕岚笑了,笑意从眼角漫到嘴角。“留得住吗?她那个性子,迟早要嫁出去的。”

      “留得住就留,留不住……”霍征顿了顿,“也得找个配得上她的。”

     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再说什么。秋风从窗外吹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纸页,也吹动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。沙沙的声响,像谁在轻声地笑。

      霍沉璧的及笄礼,定在了九月十六。这几天,侯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。正厅里里外外重新布置,花厅的屏风换了新的,院子里的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
      厨房里日夜不歇地备着宴席的菜式,姜昕岚亲自试菜,一道道地过。

      春鸢带着小丫鬟们把霍沉璧的衣裳熨了又熨,那件丁香色的褙子和天水碧色的大袖衫并排挂在衣架上,一件绣着缠枝莲,一件织着暗纹云纹,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

      霍沉璧反倒是最闲的一个。她坐在廊下,手里攥着那支赤金步摇,她最喜欢的还是这支,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群,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
      及笄了,就是大人了。大人该是什么样的?像母亲那样,温婉端方,把一家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?还是像父亲那样,顶天立地,护着国门也护着家?

      她不知道。但她想,不管是哪一种,她都不会怕。

      霍沉昱不知什么时候蹭到她身边,一屁股坐在台阶上,歪着头看她手里的步摇。

      “姐,你这步摇真好看。”

      “那当然。”霍沉璧把步摇收回去,斜了他一眼,“我自个儿画的图,娘帮我改的,芳华阁最好的匠人打了两个月。你又不能戴,看这么仔细做什么?”

      “我就看看。”霍沉昱嘟囔了一句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她手里,别过脸去,“给你。及笄礼的贺礼。”

      霍沉璧拆开一看,是一支银簪子。簪头的芍药刻得有些歪歪扭扭,花瓣的弧度不够圆润,枝干也略显生硬,看得出下刀的人手法生疏,但每一笔都用尽了心思。

     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忽然抬头盯着弟弟的手。他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块细布,隐约有血迹渗出来。

      “你哪儿来的钱?”她问,语气故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。

      “攒的。”霍沉昱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,耳朵尖红透了,“月钱攒了几个月。不好看你别嫌弃,等我以后有钱了,给你买更好的。”

      霍沉璧没戳穿他。她认得这簪子上的刻痕,上个月她路过他的书房,瞥见桌上摊着一张画废的芍药图,旁边搁着一把小刻刀。
      她当时没在意,现在全明白了。这家伙嘴上说攒钱买的,实则是自己一刀一刀刻出来的,手上还不知道划了多少道口子。

      她把银簪子小心地收进袖中,伸手在弟弟脑门上弹了一下,力道比平时轻了许多。

      “丑是丑了点,心意我领了。”

      霍沉昱捂着脑门,龇了龇牙,但嘴角咧开了。他的耳朵还是红的,眼睛却亮晶晶的,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奖赏。

      夕阳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姐弟俩的肩头,暖暖的。

      偌大的镇北侯府中,母亲在东厢听京中姜氏商铺的掌柜汇报账目,父亲在书房里跟大哥二哥说着朝堂上的事。院子里人来人往,热闹而不嘈杂。

      霍沉璧靠在廊柱上,把那支赤金步摇又从袖中摸出来,对着最后一缕日光看了最后一眼。蝴蝶翅膀上的红宝石在暮色里闪了闪,像是谁在远处眨了眨眼。

      秋天的风很暖,桂花很香,步摇很好看,家人很安康,足矣。

      暮色四合,镇北侯府亮起了灯。一盏一盏,暖暖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,把整座府邸笼在一片温柔里。姜昕岚站在正厅门口,对身边的丫鬟吩咐了一句,丫鬟便往各处去了。

      不多时,霍沉霆、霍沉照陆续从各自的院子过来。霍沉璧拉着弟弟的手从廊下跑过来,霍沉昱被她拽得踉跄,嘴里喊着“姐你慢点”。

      姜昕岚站在正厅门口,看着姐弟俩一前一后跑过来,笑着嗔了一句:“跑什么跑,摔了怎么办?”

      霍沉璧嘻嘻一笑,松开弟弟的手,进了正厅。霍征已经在上首落座,霍沉霆和霍沉照也各自坐好了。

      丫鬟们鱼贯而入,摆上碗筷,端上饭菜。烛火映着每个人的脸,都是笑着的。

      霍沉璧在母亲身边坐下,接过春鸢递来的热汤,低头喝了一口。汤是热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
      她抬头看了一眼围坐在桌边的家人,父亲、母亲、大哥、二哥、弟弟。烛火将每个人的眉眼都镀上一层暖色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第 1 章 芳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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