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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来自火星 无人相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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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年级的春天，樱花开了。
东京都府中市的公立小学，校门口的樱花树落了满地粉白色的花瓣。田村老师剪短了头发，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
唯一没有变的是——
“零酱，我铅笔断了。”
降谷零头也没回，左手继续写字，右手熟练地从桌上摸起削笔刀，往后一递。
“给你。”
“零酱帮我削。”
“……你连手都不想动吗？”
“今天手没有力气。”莲趴在桌上，把自己的手举到面前看了看，苍白的手指在阳光下几乎刺眼，“你看，软绵绵的。”
“那是你刚睡醒。”
“所以才没有力气。”
降谷零叹了口气，接过莲手里的铅笔，唰唰唰地削起来。他的动作比一年级时更熟练了，削出来的笔尖长度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坐在他们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，看了一眼，然后又默默地转回去了。
习惯了。
大家都习惯了。
雪下同学铅笔断了，降谷同学帮他削。雪下同学渴了，降谷同学帮他倒水。雪下同学鞋带松了，降谷同学弯腰帮他系。雪下同学说腿疼走不动，降谷同学背他去保健室。
但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毕竟那是雪下同学，他那么漂亮那么可爱那么让人想要照顾他。如果是雪下同学的话，让他走一步路都嫌多。
降谷把削好的铅笔放在莲的桌上，笔尖朝外，橡皮朝内。
“谢谢零酱。”
莲拿起铅笔，对着光线看了看笔尖，满意地笑了，黑曜石般的眼睛弯成月牙，苍白的脸颊因为满意而微微泛起血色。
“……嗯。”
降谷零转回去继续看他的书。他最近在看一本讲昆虫的书，是从学校图书馆借的，已经看到了第三章——蚂蚁的社会结构。
和莲在花坛边看了一年蚂蚁之后，他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对这些东西产生了兴趣。
升上二年级之后，莲依然不怎么来上学。
但比起一年级时整个星期不见人影的状况，已经好了太多。
他现在一周能来三四天，有时候甚至连续五天都出现在教室里。田村老师在教师办公室里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欣慰感。
莲不来上课的原因千奇百怪。
有时候是因为“月亮小姐今天心情不好，我要陪她等月亮下班”；有时候是因为“老鹰先生说要教我飞行，虽然我觉得他不太靠谱但还是想看看”；有时候是因为“小池先生和枕头先生吵架了，我需要回去调解”。
最离谱的一次是——“太郎今天要生了。”
太郎就是那只灰色的花枝鼠。
“……太郎不是公的吗？”降谷面色古怪地问。
“所以很奇怪呀，我一定要回去看看。”
降谷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事情惊讶了。
但有一件事，他从一年级到二年级都没有变过。那就是他从来没有问过莲住在哪里。
莲不主动说，他也就不问。
每次放学，莲都是自己回家，或者有那辆白色的车来接。来接车的人从佐佐木先生换成了别的人，有时候是个短发阿姨，有时候是个胖胖的叔叔，但总是穿白衣服。
降谷零想过去问，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这天午休，莲难得没有睡觉。
他坐在花坛边，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书。书名是《太阳系大百科》，封面上印着一个巨大的土星，光环闪着金色的光。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章，说明他不是今天才开始看的。
降谷零端着两个便当盒走过来，把一个放在莲旁边，自己端着另一个坐下来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“研究我的母星。”莲头也不抬地说，翻了一页书。
“……你的什么？”
“母星。”莲抬起头，指着书上一张火星的照片，那张照片是探测器拍的，红色的地表上布满了陨石坑。
“这里。不过这张图拍得不太对，实际颜色要更深一点，偏暗红，不是这种橘红色。他们滤镜开大了。”
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，像是有人在说“我老家是北海道的”一样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。他甚至还皱着眉头端详了那张火星照片好一会儿，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，摇了摇头。
降谷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
“……你是火星人？”
“对呀。”莲抬起头，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亮晶晶的，像是发现了能理解自己的同类，表情惊喜得恰到好处，“零酱终于相信我了！”
“我没有相信你。”
“零酱好过分。我明明都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你了。”
“你上次还说你是不想上学星球来的。”
降谷零拆开便当盒的盖子，声音平淡：“所以你什么时候回火星？”
“等我把零酱也带上。”莲合上书，“火星需要零酱这样的人。那里的人都不会削铅笔，零酱会很有用的。”
“……火星不需要削铅笔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你去过吗？”
“你去过？”
“我是火星人当然去过。”莲挺了挺胸，表情骄傲，“我还在火星上有一栋房子，红色的，门口有一棵樱花树。”
“火星上能种樱花树？”
“那是宇宙樱花。”
降谷零沉默了两秒，最终决定把炸鸡夹进莲的便当盒里。他已经放弃和莲讨论这种问题了，反正不管怎么讨论，最后输的永远是他。
莲能在一分钟之内构建一个完整的火星生活史，包括火星上的公交系统怎么买票。
莲笑眯眯地夹起炸鸡，咬了一小口。
旁边路过的同学听到这番对话，捂着嘴笑着走了。雪下同学又在说外星人的事了，真可爱。他每次都能编出不一样的外星故事，上次说是金星来的，上上次说是冥王星来的，这次又变成火星了。
是的。
没有一个人相信莲是外星人。
毕竟莲平时说的奇怪的话太多了。他会在老师问“今天为什么迟到”的时候一脸认真地回答“因为月亮小姐把月亮弄丢了，我帮她找了回来”。
也会在体育课被问“你为什么跑得那么慢”的时候说“因为地球的重力比火星大，我还没适应，在地球生活对我来说是一场艰苦的修行”。
所有人听完之后都会露出包容的笑容，说“莲酱真会开玩笑”“莲酱的想象力真丰富”“莲酱太可爱了”。
只有降谷零知道，莲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，眼神是认真的。
不是撒谎的那种认真。
降谷零已经能分辨莲的两种“认真”了。撒谎的时候，莲的眼睛会微微弯起来，像是在等待对方上钩；但说到某些特定话题的时候，他的眼神是安静的，沉静的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不在乎对方信还是不信。
比如他说“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”的时候。
比如他说“这里的人都挺好的，比外面的人简单”的时候。
比如他说“零酱是地球上最好的人”的时候。
“莲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真的是火星来的？”
莲转过头来看他，黑色的卷发随着动作在肩膀上弹了一下。午后的阳光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树影，他眨了眨眼睛，然后忽然凑近降谷零，近到两人的鼻尖快要碰到一起。
“零酱想知道吗？”
“……不想。”降谷零往后仰了仰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真的不想？”
“真的不想。”
“那我不说了。”莲笑眯眯地退回去，继续低头翻他的《太阳系大百科》。翻到一页画着星云的跨页图片时，他停下来，用手指描着那片彩色的星云边缘，像是在描一张回家的地图。
降谷零看着他的侧脸，白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近乎透明，卷曲的黑发垂在书页上方，像是童话里走出来的小王子。
——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？
这个问题，降谷零从一年级想到二年级，还是没有答案。
“零酱在看什么？”莲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看你是不是真火星人。”
“我是呀。”
“那你变身给我看看。”
“火星人不会变身。那是奥特曼。”莲翻了一页书，语气平静得像在科普常识，“零酱的地理知识好差，火星和M78星云都分不清。下次我带你去天文馆补课，门票钱你出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是我出。”
“因为我在火星的存款取不出来。”莲叹了口气，表情变得忧愁起来，一只手托着腮。
降谷零决定不再问了。
莲合上书本，靠在降谷零的肩膀上，黑色的卷发蹭着他的脖子。
“因为零酱是第一个没有笑话我的人。”他说。
那个声音轻轻的，软软的，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小秘密。
降谷零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花坛边的蚂蚁队伍，一只接一只，扛着饼干碎屑往巢穴走。和一年前一模一样的场景，只不过那时候他一个人看，现在身边多了一个靠着他的火星人。
他拿起筷子，把便当盒里剩下的炸鸡全部夹进了莲的便当盒里。
“零酱你不吃吗？”
“火星人需要补充地球的能量。”
莲看着便当盒里多出来的三块炸鸡，愣了一下，然后露出了一个比平时任何笑容都要安静的笑。
“谢谢零酱。”
“……吃你的。”
风从操场方向吹来，带来远处踢球的孩子们的欢呼声，吹动了莲膝上那本《太阳系大百科》的书页。书页哗啦啦地翻过，最后停在了一页上——那是一张哈勃望远镜拍的星云图。
莲低头看了看那张图片，指尖轻轻划过那片彩色星云。
“零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总有一天，你会相信我的。”
降谷零嚼着饭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。
“……也许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