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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老鼠 蝴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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莲变得经常来上学之后，降谷零的校园生活发生了两个变化。
第一个变化是，他身边多了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。这个小尾巴会在上课时踢他的椅子，会在午休时抢他的炸鸡，会在放学后趴在他背上让他背回家。
这个小尾巴会用软绵绵的声音叫他“零酱”，会理直气壮地把作业本塞进他手里，会用那双漂亮纯洁的眼睛看着他直到他投降。
第二个变化是，欺负他的人变少了。
准确地说，当着莲的面没人敢欺负他。因为每次有人想找降谷零麻烦，莲就会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对方，不说话，就盯着。
那张洋娃娃般漂亮的面孔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威胁，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，像是在看一只从来没见过的东西。
被这种眼神盯着的人通常会在十秒之内找借口离开，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一倍。
但小孩的恶意就像地下的暗河，表面看不见，暗地里还在蔓延。
这天下午体育课，降谷零从器材室出来的时候，被三个男生堵在了走廊拐角。
还是那三个人——小胖墩、瘦高个和跟班。开学时找过降谷零的麻烦，后来被莲吓跑过，再后来又来找过几次茬但每次都无功而返的那三个人。
他们是那种不太聪明但很有毅力的类型，简单来说就是记吃不记打。
“黑鬼，你小子最近挺得意啊。”小胖墩双手抱胸，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，努力做出凶狠的表情。
降谷零看了他一眼，紫色的眼睛里全都是愤怒。
瘦高个伸手拦住了他：“别以为有小变态罩着你，我们就怕你。”
“我们不怕你！”跟班在后面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挺大，但底气明显不足。
降谷零背靠着墙壁，紫色的眼睛盯着面前的人，拳头已经攥紧了。他从来不怕打架，但对方有三个人，而且这次他们明显是有备而来。
“让开。”
小胖墩没有让。他往前逼了一步，伸手推了降谷零的肩膀一把：“你这种外国的——啊！什么东西！”
他忽然大叫一声，整个人跳了起来，低头往脚边看。
一只灰色的老鼠飞速地蹿出来，正蹲在他的左脚鞋面上。
老鼠不大，毛色灰扑扑的，但打理得很干净，看起来不像下水道里那种邋遢的老鼠。它的胡须微微颤动着，两只黑色的小眼睛直直地看着上方，似乎在确认目标。
“是老鼠！”瘦高个尖叫起来，声音劈叉了，调子高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“这里怎么会有老鼠！”
“这里离器材室很近，可能跑进来的吧。”降谷零随口说了一句。
三个男生已经顾不上他了，挤在一起往后退。跟班被地上的跳绳绊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
“这种老旧的校舍本来就有老鼠。”降谷零往前走了一步，那三个人立刻往后又退了两步，“有什么好奇怪的。”
“哪里正常了！这可是学校！学校怎么会有老鼠！”小胖墩的声音变调了，脸上的凶狠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。
正说着，器材室方向又传来一声响动。紧接着，第二只老鼠从门缝里钻了出来。
然后是第三第四只，全都不约而同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跑来。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！！！”
小胖墩发出了一声惨叫。他疯狂地甩着左脚，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往后跳，撞翻了身后的两个跟班。
三个人摔成一团，手脚纠缠在一起，瘦高个的腿压在小胖墩的肚子上。
四只老鼠同时转过头，看了看降谷零。
然后它们排成一列，沿着墙根小跑着离开，消失在器材室后面的缝隙里。最后一只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降谷零一眼，胡须抖了抖。
降谷零站在原地，表情还愣着，这都什么鬼？
“零酱——”
走廊另一端传来熟悉的软绵绵的声音。
莲正从楼梯口走上来，黑色的卷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，苍白的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。他看起来心情很好，走路的时候几乎是在蹦跳，像一只刚吃饱了小鱼干的猫。
他走到降谷零面前，歪着头看了看地上摔成一团的三个人，又看了看降谷零，眨了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。
“咦，怎么摔倒了？”
“……有几只老鼠。”降谷零说，声音还有点发愣。
“老鼠！”莲睁大了眼睛，表情惊讶得恰到好处，“好可怕哦。他们一定吓坏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正在爬起来的小胖墩，露出一个忧切的微笑，“你没事吧？老鼠没有咬你吧？”
小胖墩的脸涨得通红。
他想说那只老鼠肯定是莲弄来的，但他没有证据。而且莲正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担心地看着他，看起来是真的很关心他有没有被老鼠咬。
他的脸更红了。
“没、没事。”他结结巴巴地说，然后带着两个跟班飞快地跑了。
莲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拐角，然后转向降谷零，笑容变得比刚才更灿烂了一点。
“零酱，你没有被老鼠吓到吧？”
降谷零低头看着莲，沉默了片刻。“……那些老鼠是你养的？”
“什么老鼠？”莲眨了眨眼睛，表情无辜，睫毛忽闪忽闪的，像是两只黑色的蝴蝶翅膀。他微微歪着头，嘴唇抿成一个好看的弧度，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被冤枉了的小孩子。
“我刚才去上厕所了，什么都没有看到。零酱是不是被吓到产生幻觉了？我听说人在害怕的时候会看到不存在的东西。没关系，我不会笑话你的。”
“……”
降谷零盯着莲看了好一会儿，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倒映着上方的日光灯，干干净净的，清澈见底，看不出任何撒谎的痕迹，甚至还带着一点对他的真诚关心。
“算了。”降谷零放弃了，“回教室吧。”
“嗯！”莲笑眯眯地跟上来，步子轻快。
回到教室以后，降谷零坐在座位上，看着莲从书包里摸出一支铅笔，又摸出一个削笔刀，然后摸出一小袋花生米。
花生米？
“你带花生米来学校干嘛？”降谷零的表情已经带上了几分“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惊讶”的疲惫。
“吃的呀。”莲理所当然地说，剥开一颗花生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。
“……你平时不是都带糖吗？”
“今天想吃花生米。”他把花生米袋子往降谷零那边递了递，“零酱要不要？”
降谷零拿了一颗。花生米是盐炒的，很香，他嚼了嚼，决定不再追问。
反正莲带什么东西都不奇怪。上周他还带了一个枕头来学校，说是因为觉得枕头先生很好奇读书是什么感觉。
但降谷零很快发现，莲并不只是在吃花生米。
国文课的时候，老师在讲台上讲课，粉笔在黑板上敲出笃笃笃的声音。
莲坐在座位上，一只手托着腮，另一只手捏着一颗花生米，看起来在认真听讲。
然后他低下头，往桌洞里扔了一颗。
动作很快，快到如果不是降谷零恰好偏了一下头，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他偷偷侧过身，往莲的桌子下面看了一眼。
一只灰色的老鼠正蹲在莲的桌洞里，毛色灰扑扑的，但打理得很干净，看起来像是某种被当作宠物饲养的花枝鼠。
它前爪捧着一颗花生米，正卖力地啃着。啃得很认真，胡须一颤一颤的，偶尔停下来用前爪抹一把脸。
降谷零揉了揉眼睛。
老鼠还在。
“莲。”
“嗯？”莲转过头来，手里还捏着半颗花生米，表情平静得像是世界上没有任何不寻常的事正在发生。
“你桌子里面有一只老鼠！？”
“哦。”莲低头看了看，对那只老鼠伸出食指，轻轻比划了一下。
老鼠停止了啃花生，抬起头看了莲一眼，然后抱着剩下半颗花生米迅速进入了莲的书包里。
“那是你的？”降谷零压低了声音，确保周围正在写字的同学听不到。
“什么我的？零酱是说那只老鼠吗？”莲的表情惊讶极了，眉毛微微扬起，嘴唇张开一点点，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。
“老鼠怎么会是我的呢？我又不是老鼠的妈妈。”
【监察者，请勿撒谎。那只花枝鼠确实是你训练——】
【闭嘴。它现在属于大自然。】
【……它刚才还从你手里接花生米。】
【那是大自然的馈赠。】
“它叫太郎。”莲说。
“……你刚才不是说你不认识它吗？！”
“我不认识它，但我知道它叫太郎。这两件事不矛盾。就像零酱不知道一个人的名字，但那个人还是有名字一样。”莲认真地解释道。
降谷零没有问“那些老鼠是不是你养的”。
他已经学聪明了。问这个问题只会得到一个比问题本身更让人头疼的答案，而且还不能确定那个答案到底是真是假。和莲对话就像在迷宫里走路，你以为自己在朝出口走，其实每一步都在被他带着绕圈。
“你怎么训练的？”他问。
“训练什么？”莲眨了眨眼睛。
“老鼠。”
“我没有训练老鼠呀。”
“莲。”
“好吧。”莲歪着头看了降谷零几秒，然后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和刚才的天真无辜不太一样，带着一点点得意，像是在说“好吧好吧，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”。
“是爷爷教我的。他说他在房间里训练了一只老鼠，可以帮他拿遥控器。我问他怎么训练的，他说用花生就行。”
“然后你就自己训练了一群？”
“不是我训练的。”莲认真地纠正道，伸出一根食指，表情严肃。
“我只训练了一只，就是太郎。其他的是它叫来的朋友。老鼠的家族很大，一只叫一只，很快就来了一大家子。它们很听话的，我说‘去找那三个坏人’，它们就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花生是月亮小姐给我的。她知道我在帮零酱，所以多炒了一点盐花生。她说这样比较香，老鼠更喜欢。”
降谷零看着莲脸上那个与有荣焉的表情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该说“谢谢你帮我”？还是该说“下次别这样”？还是该说“你到底是怎么在一个星期之内和老鼠建立外交关系的”？
想了半天，他说：“你训练它们做什么？”
莲定定地看着降谷零，突然弯起眼睛笑了：“可能因为我也想要老鼠帮我拿遥控器吧。”
降谷零忽然觉得，他像一只蝴蝶。
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、颜色和所有人都不同的蝴蝶，悄悄地落在他身边，然后就不走了。
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，明明他不是什么特别的人，明明他一直都只是一个人，但这只蝴蝶就是停在了他的肩膀上，扇动着翅膀，把那些灰扑扑的日子扇出了颜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