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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治疗 流血我像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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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绿扬是踏出店门、寒风扑面而来的瞬间,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双手握着段废钢管,站在门口的车前,眼神中仿佛有怒火在燃烧。
米冬挽着一脸不耐烦的常客孙总,定在门口,脸色煞白。
两人中间,横着一个出乎苏绿扬意料的人——李慧的女儿,何观荷。她左看看男人,右看看米冬,张了张嘴又闭上,急的满头大汗。
“这位客人,请您放下手里的东西,有什么事情好好说。”苏绿扬壮着胆子走上前,努力微笑着,侧身护在米冬前。
“米冬,放开他的手,”男人充耳不闻,咬牙切齿地命令道,“我累死累活挣钱给你,你就在背着我干这个?你很缺男人吗?”他青筋暴起,双手微微颤抖着用钢管对准了孙总。
孙总皱了皱眉,缓慢地把手抽了出来,胸前抱臂。他用玩味的目光看向米冬。
看着苏绿扬的背影,米冬脸色不那么苍白了。她吞了吞口水,看向男人,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,请不要打扰我们营业。”从苏绿扬身后钻出来,她扬了扬头,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男人的手越来越颤抖,钢管不停地上下晃动。突然,他扭曲地一笑,“你以为我真没办法吗?!”不等众人反应过来,他转身向旁边的车砸去——
孙总玩味的表情瞬间崩塌,怒目圆睁,下巴几乎掉在地上。何观荷愣在原地,瞪大眼睛。苏绿扬和米冬瞬间血色全无,几乎同时冲上前去。
那可是大客户孙总的车。
此时此刻,苏绿扬忘记了害怕,只是不停地奔跑,冲向那根即将落下的铁棍。
“张力,你别发疯了!”远处传来何观荷的暴喝。
叫张力的男人置若罔闻,手上动作依旧。
就快了,就快赶上了……苏绿扬的裙摆在空中飞舞,离张力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。她高举双手企图拦截,可当铁棍的影子笼罩住她的脸,太阳穴夺命狂跳,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。
苏绿扬如此静止着,恐惧和绝望笼罩她的心脏,肠胃的阵痛屡次三番催促她逃亡,但巨额的赔偿金把她死死钉在原地。
听见风摩擦金属的声音越来越响,苏绿扬突然发现,原来年轻的生命还不值一辆车。
她突然为自己感到悲伤。
不知过了多久,意料中金属的撞击迟迟没有袭来,苏绿扬缓缓睁开眼,瞬间瞪大眼睛。
一个陌生的男人当在她身前,生生接住落下的铁棍。
“你没事吧?”男人回过头,是一张俊美的脸。
苏绿扬被吓呆了,懵懵地点了点头。
男人莞尔一笑,抓着铁棍狠狠一拧,张力发出一声惨叫。
铁棍轻而易举地被夺下,张力捂着手腕,跌坐在地上。
“刚刚在车里睡着了,没注意。”男人语气平静,若无其事地打开车后门。“孙总,上车吧,我们走。”他笑着抬起头。
孙总仿佛刚醒过来,一句话没说,走进了车。
男人关上车门,走到驾驶位,刚探进半个身子,又退了出来。
“再见。”他微笑着看向苏绿扬,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。
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,男人最后招了招手,一脚油门消失在道路的尽头。
张力还坐在地上惨叫,米冬、何观荷愣在原地,在风中凌乱。
苏绿扬看向远方,男人格外高挺的鼻梁深深印在她的脑海。
“没事了,都散了吧。”她揉了揉眉心,拍了拍何观荷和米冬的肩膀。
“……绿扬姐,对不起。”米冬低着头,小声地挤出一句。
苏绿扬叹了口气,“这句对不起还是跟李慧姐说吧。”她无奈道。想到李慧,她突然想起何观荷来。
“观荷,你怎么来了?”苏绿扬问道。
何观荷垂着头,支支吾吾了半天。“我……今天我妈开会,我怕出事,就……来了。”
苏绿扬皱了皱眉,刚张开嘴,注意到何观荷苍白的脸,没继续问下去。
“算了,都进屋喝点水压压惊吧。”她搂着姑娘们的脖子,扯着嘴角勉强笑道。
紧张的气氛如坚冰缓缓融化,两个女孩的肩膀逐渐放松下来,三人缓缓向屋里走去。
谁都没注意到,张力也慢慢起身,从后裤腰间拔出一把小刀。
“敢骗我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他踉跄走了几遍,低声喃喃道。
姑娘们沉浸在劫后余生中,径直走着。张力又向前移了两步,试图追赶米冬的背影。他目光有些涣散,米冬变成两个相同的影子,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将其重合。
突然,一个强劲的光闪过,晃得他一下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追向那道光的源头,落在米冬的耳垂下。
是他用第一笔工资给米冬买的耳坠。
记忆涌上心头,米冬微笑着看着他,亲吻着他的脸颊。“你怎么对我这么好。”她边笑,边用嘴唇轻抚他的胡茬。
红血丝爬上张力的眼球。
“米冬,米冬!”他哀嚎着,米冬终于停下脚步,转过头看他。
米冬的大眼睛里,充满比十二月京城还冷的冰霜。
“米冬,我恨……我恨!!!”
寒风撕扯着声带,一股血腥味涌了上来,张力用尽全身的力气,吼叫着,甚至听到了颅骨的震动。
不受驱使地,张力举起小刀,奋力向前奔跑。跑着跑着,他听见刚刚握铁棍的胳膊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,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涌出,在寒风中连成一条闪亮的丝线。
他索性闭上眼睛,世界坠入黑暗,他还在奔跑。
“米冬小心!!!!”何观荷的声音如烟花般炸开,随即发出一声惨叫。
张力突然跑不动了,仿佛有什么东西抵住了他拿刀的手,怎么也无法继续摆臂。
寒冷的冬天里,一股诡异的温热液体顺着他的手流下,张力松开手,过了好一阵,也没听到刀刃触地的响声。他头皮一阵发麻,仿佛酒醒了,缓缓睁开眼睛。
那把从餐厅偷来的蒙古切肉刀,闪着银光的刀刃完全没入苏绿扬雪白的大腿皮肤,只剩下刻着粗旷花纹的木头刀把,浸透了鲜红的血。
三步并作两步,张力惨叫着,踉跄向后退去。
苏绿扬顺着何观荷的身子倒了下去。
何观荷身后,米冬目眦欲裂,嘴唇的颜色堪比不化的雪。
刀刃没入苏绿扬大腿之时,她听见无数皮筋断裂的声音。
低头看去,明明大腿还在,她却身子一斜,径直倒了下去。
世界变成刺眼的白色,苏绿杨闭上眼睛,不知过了多久,背部传来激烈的疼痛,仿佛肩胛骨碎成无数片。
生理性的眼泪猛地溢出,片刻之后,大腿上仿佛烧起一片火,滚烫灼热,苏绿杨想要喊,口中却干涩无比。
火越烧越猛,几秒之后,苏绿扬仿佛置身火海,全身上下的皮肤爆破缩紧,如一片干涸的土地,裂出无数沟壑来。
苏绿扬尝试坐起身,逃离这并不存在的火。她的手掌刚贴紧地面,绷紧小臂肌肉的瞬间,一股猛烈的疼痛沿着她下半身的肌肉爆炸开。她尖叫,声音像一只漏气风琴,声带仿佛被粗糙的铁片生生划开。
重新躺回地面,苏绿扬重重喘了口气。等肌肉撕扯的疼痛过去,她缓缓睁开眼睛,看着苍白的天空。
天空没有飘雪,却白得刺眼。
她不知为何松了口气,不再与持续的疼痛作斗争,任凭自己睡了过去。
浑浑噩噩中,她隐约听见米冬的哭泣声。
渐渐地,哭声变小了,她的上半身突然被柔软和温暖包围,吸了吸鼻子,一阵熟悉的肥皂清香飘了过来。
紧接着,她受伤的那条腿被搭在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上。努力忽略疼痛,苏绿扬似乎感受到腿下那个柔软的东西在轻轻颤抖。
不知怎的,她心中微微雀跃,嘴角悄悄翘了翘。
偷偷睁开眼,苏绿扬偏了偏头。视线的边缘里,她的大腿搭在另一条穿着牛仔裤的大腿上,涌出的血浸红了牛仔裤,其主人却毫无察觉。
突然,大腿袭来一阵按压感,隔着一个薄薄的物体,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。苏绿扬皱了皱眉头,再次闭上眼睛。在手掌的一次次按压下,她渐渐解开眉头,平稳的呼吸,深深睡着了。
之后的事情,苏绿扬都不记得了。醒来时,她又看到了白色的天空。
“醒了……绿扬姐醒了!叶篮姐!快进来,绿扬姐醒了!”米冬激动得跳了起来,一溜烟跑出她的视线。
一旁的何观荷站了起来,连忙走到苏绿扬身旁:“姐,感觉怎么样?”她皱着眉,极快地眨着眼睛。
苏绿扬环视四周,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窗帘,几张白色的带栏杆的床。她想扶着栏杆坐起来,刚一动手,一阵细微的刺痛感传来。
她低头,看见手背上插着白色的针管。
“我在……医院?”话音刚落,苏绿扬自己吓了一跳。这声音颤抖又沙哑,仿佛一夜间老了30岁。
“对!你的腿刚刚包扎完,静脉出血,要静养。”何观荷说着,端来一个保温杯。“我扶你慢慢起来,喝点水润润喉。”
在何观荷的支撑下,苏绿扬缓缓靠着床头坐了起来。明亮的灯光下,她受伤的腿被完全缠了起来,像木乃伊一样,搭在几个枕头上。
紧张的情绪已消退,看到如此有冲击力的画面,苏绿扬打了个冷颤,心中后怕。
同一天内,她竟然两次如此接近死亡。
病房门被打开,叶篮跟着米冬走了进来。她的头□□亮地扎在脑后,只是脸上的眼线消失了。
“怎么样?”叶篮出奇的严肃,绷着脸,眼中的全无笑意。
苏绿扬突然觉得心尖痒痒的,莫名其妙地笑了出来。
“我没事……咳咳,”她虚弱的身体不允许她使劲牵动面部肌肉。叶篮见状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往前倾了倾身子,僵硬地仿佛提线木偶。
苏绿扬更想笑了,但她生生憋住,只是弯了弯眼。“你的眼线怎么没啦,哭花啦?”最后的音拐了个奇怪的弯。
叶篮眨了眨眼,笑了。她走近了一些,坐在床头。
“嗯,弄花了,不好看了,我就给洗了。”
苏绿扬愣住,脸颊有些发热。她上下左右四处乱瞟,停在叶篮的大腿上。
叶篮的大腿被牛仔裤包裹着,有一大片棕黑色的印记,散发着铁锈味。
苏绿扬一阵头痛,回忆在她脑内剧烈的颤动。苏绿扬想起,她倒在地上时,那只架起她的大腿。
轻微颤抖着的,被血染红了一片。
也许是苏绿扬的神情突然痛苦起来,叶篮顺着她的视线,忙背过身去。
“啊……刚刚太着急了,忘记换裤子了。”她捏了捏耳边的碎发,低下头去。“是不是……味道有点大?我先出去……”
她刚要走,身后的毛衣被人拽住了。
转过身,苏绿扬支着身子,努力揪住她的衣角,垂着眼喃喃道:“不要走。”
叶篮定住,鬼使神差伸出手,摸了摸苏绿扬毛茸茸的头。
苏绿扬身形一滞,心脏猛跳,连忙松开手。
叶篮眼神黯了黯,背手到身后。
沉默——
“呃,我刚刚跟我妈通了电话,”何观荷突然开口,她看了叶篮一眼,补充道:“我妈就是KTV负责人,李慧。”
叶篮笑着点了点头,眼中早已了然。
“张力袭击绿扬姐的全过程都被门口监控拍下来了,绿扬姐你放心,一定能给你讨个说法。”何观荷看了看苏绿扬,又看了看叶篮,坚定地点了点头。“绿扬姐,从今天起你带薪休假,想休多久就休多久,直到完全恢复再复工。”
“好,替我谢谢李慧姐。”苏绿扬笑着,露出洁白的牙齿。
交谈的全程,叶篮环顾着四周,看见米冬背靠门口,低下头一言不发。她想起之前的采访,米冬告诉她的秘密。
“我在偷偷恋爱,对方在内蒙餐厅打工。”
那把刺中苏绿扬的小刀,刻着粗旷的花纹,是典型的内蒙切肉刀。
男友伤害了照顾自己的姐姐,想必米冬现在正愧疚与自责。可叶篮现在没有力气开导她、宽慰她,只是投去安慰的目光。
叶篮默默感叹,即使成年了10年之久,她仍无法置身事外,用完全的理性驱使下一步行为。想起离开研究院的那天,她站在门口,最后向师弟师妹们挥了挥手,几乎是逃离了那个曾经钟爱的世界。
心底的恐惧消耗着她所剩无几的理性,情感完全支配了她的大脑。她再一次认清自己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,比起直面恐惧,她一次又一次选择了更容易的逃避。
苏绿扬还很虚弱,聊了会儿天就睡着了,米冬和何观荷也回去补觉了。叶篮坐在床边,托腮审视着苏绿扬小巧的鼻子、起伏的胸膛和缠着厚厚绷带的腿,她的目光在苏绿扬的腿上久久停留。
为了保护米冬,可以忘记对死亡的恐惧,叶篮想起米冬曾说,绿扬姐是不一样的。
叶篮从未见过苏绿扬真正的害怕,无论是面对刁钻的客人,闹事的流氓或死亡的威胁。她总是那么冷静,令人信赖,必要时刻甚至能献出自己的生命。
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,脸颊还有着没褪去的婴儿肥,叶篮有种强烈的预感。
这个女孩,不会止步于KTV陪侍,她会越走越远,走到一个自己也触摸不到,只能仰望的位置。
至少现在,珍惜和她相处的时光吧。叶篮叹了口气,轻轻碰了碰苏绿扬柔软细长的睫毛,低声笑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