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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三姐弟 体面的我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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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没开多久,就到了菜市场。
除夕时分,大多数摊位都空空荡荡,剩下的蔬菜上盖着一层报纸和编织布。只有最西边一排买熟食和面点的商铺亮着灯,排满了提着红袋子的老头老太太。
叶篮带两人走到人最多的商铺,站在队伍的最后。
商铺的招牌是简单的红底黄字,写着“王记咯吱盒”,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,带着围裙和口罩,一个站在柜台前,一个站在油锅旁,伴随着炸物的声音和绿豆的香气,柜台前的老板娘铲起满满一勺咯吱盒,哗啦啦倒进红色的硬纸盒中。
“这个就是咯吱盒嘛?”苏绿扬指着透明橱窗中堆成山的炸物,金灿灿的小卷儿,吸了吸口水。
“对,这是用绿豆面炸的。”叶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,“我们过年就吃这个,咬起来咯吱咯吱的。”
苏绿扬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,她擒住叶篮放在她头顶的手,缓缓拉到嘴旁,轻轻咬了咬她的小拇指。
“没有咯吱咯吱声。”嘴里还含着叶篮的小拇指,苏绿扬评价道,眼中是藏不住的狡黠。
叶篮吓了一跳,连忙把手抽出来,轻轻扇了她一巴掌。“在外面呢,别胡闹。”她悄声笑骂道。
苏绿扬浑身一软,瘫在叶篮肩上,一扭一扭地耍着赖皮。
排在最前面的朗月突然回过头,“快到我们了。”他冲叶篮笑了笑,上下打量一番苏绿扬,什么也没说,微乎其微地皱了皱眉,又转了回去。
三人站在玻璃橱窗前,老板娘抬起头,笑容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要来点什么味儿的?有芝麻和香菜。”她分别指了指两盘咯吱盒,左边的带着黑芝麻点,右边的搀着香菜碎。
“要哪个?”叶篮笑着看向苏绿扬和朗月。
朗月抱着臂,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,兴趣不大的样子。“都可以。”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苏绿扬。
苏绿扬本弯着腰细细观察两种咯吱盒,闻言,直起身子,连忙道:“我也都可以。”
叶篮看着苏绿扬时不时瞥向咯吱盒的眼神,转身向老板娘笑道:“那就每种都来一些吧。”
老板娘应了声好,麻利地把咯吱盒装进几个红纸盒。
“新年快乐!”递出纸盒,她笑道,“现在很少有年轻人买这种传统的东西了,你们是姐弟三个吧?回家专门跑来一趟,真是孝顺。”
叶篮没接话,礼貌性的扬了扬嘴角,朗月亦是。苏绿扬好似很高兴,她搂住叶篮的肩膀,对老板娘说:“和家人一起过春节,真开心!”
侧目看到苏绿扬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,叶篮心中又泛起一阵温暖的瘙痒。她摸了摸苏绿扬的脑袋,手指被细密的发丝产在其中,那种微小的拥挤,让叶篮感觉到,曾经一个人度过的除夕夜,确实有那么一点孤独。
她本以为苏绿扬会因老板娘说的“三姐弟”闹别扭,没想到只是被当作家人,不是朋友,她就会如此满足。
朗月看着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人,定定地站着,总是微笑着的眼睛透出淡淡的忧伤。
“走吧,回去还有准备年夜饭。”他率先转身,朝菜市场大门走去。
叶篮和苏绿扬看他一眼,跟了上去。
回去的车上,一路沉默。
朗月一如既往安静的开着车,时不时地看向窗外,叶篮却感觉,他有话要说。他要说的,一定是伤感的、孤独的,与过年欢乐的氛围格格不入,所以他一直缄默,犹豫是否要说出口。
叶篮猜测着,心中忐忑,她有些心虚。刚才老板娘提到三姐弟时,苏绿扬只是揽住了她的肩膀。朗月站在旁边,甚至没分给他一个眼神。回想这些天,朗月借宿她家,虽然提起不堪回首的过往,和苏绿扬对呛,却也做了不少事。每天早晨,朗月早早起床做饭不谈,还把车借给苏绿扬,促成了两人互相袒露心意。
朗月是师弟、是朋友、是她的假扮男友、促使她面对真心。虽不是恋人,但对于家人的定义,也不只有恋人。
家人是互相帮助、相爱的人。严格意义上,朗月对她,也算是家人。
想到这里,叶篮舒了口气,保持着安静。她在等待,等朗月主动说起那件破坏新年气氛的事。朗月帮了她这么多,有权利使用那独属于家人的任性。
车开进车库,熄了火,朗月在驾驶座上,吸了口气。
“师姐,我想跟你说点事。”他缓慢道。
叶篮轻轻答应一声,耐心地看着他。
朗月别过头,看向窗外,指节敲打着车窗。
“我打算……今天下午就回家去,我妈想我了,让我回去和她看春节晚会。”
叶篮微微瞪大眼睛,有些惊讶。她张了张嘴,过了许久,缓缓说道:
“好,替我向阿姨问好,一起吃完午饭再走吧。”
朗月点了点头,干笑几声,“师姐,你不劝劝我吗。”
叶篮平静道:“你应该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下定决心的。”
朗月转过头,对上叶篮的双眼。车库是昏暗的,只有不明亮的冷色灯光照进车内,打在叶篮脸上。在如此劣质的灯光下,叶篮的五官如同水中倒影,模糊不清。
朗月看着这张模糊的脸,以为自己在梦中。
“有时候我真希望你相信奇迹。”他搓了搓脸颊,苦笑着说。
梦醒了。
苏绿扬抱着咯吱盒,保持沉默。她早就察觉到朗月今天咽下了许多阴阳怪气的话语,格外古怪。但她并不在乎。朗月不常常表露情绪,他的微笑像是高级香水,遮盖着顽劣的气息。他们第一次见面,在公寓门口,看着他脖子上的旧围巾,苏绿扬灵敏地嗅到,那高级香水之下,难以隐藏的刺鼻的敌意。
苏绿扬遇到过很多对她有敌意的人,她长得漂亮,也不吝啬展示,常常卷入是是非非当中。曾经在学校,许多女生嫉妒她的美貌,许多男生嫉妒她的清白,明里暗里大放阙词,搬弄是非。如今在KTV,她的美貌与利益挂上钩,招致的嫉妒、怨恨就更加多了。对于苏绿扬,有些高傲的说,她从未把这些当回事。她甚至有些可怜对她有敌意的人,把羡慕当成嫉妒,还沾沾自喜,以为自己更加清醒,略高一筹。
她早就看出,朗月和这些人没什么两样,只是更加胆小,更加心虚。至于朗月怨恨她的原因,对于有同样心思的人,即使再隐藏,总能轻易看穿彼此。
两人围绕着叶篮,暗中切磋了几个回合。
事到如今,朗月走了,她赢了。
于此,苏绿扬没有太多感慨。其中一人的退出,是必然的结果,在斗争的开始她已做好心理准备。成为了赢家,苏绿扬毫不吝啬地与叶篮亲密,刻意地冷落朗月,且并无心理负担。她知道,如果朗月赢了,也会这么做。
卷入同一场斗争,爱上同一个人,苏绿扬心想,她大概和朗月有些相似之处。但有一点,他们是完全不同的。苏绿扬确信,她比朗月更爱叶篮。她这样爱她,心中没有什么能够阻拦,所以她不会胆小,不会心虚。
那时的苏绿扬,还太年轻,在短暂的胜利中高傲地腹诽年长的对手,单纯的以为追求爱情,勇敢就够了。
三人沉默地回到公寓,准备起午饭。铁锅烧热,倒油;油烧热,下佐料和菜。当肉与菜接触油的瞬间,无数爆炸声齐响,宛如傍晚放的连串鞭炮。沉默被打破,年味又回到这个不大的公寓。
苏绿扬做江南经典的年糕烧黄鱼,麻利地刮鱼鳞,除内脏,放进油锅里将鱼皮煎得卷脆,与年糕和浓稠的酱料一起烧。叶篮在旁边打下手,切年糕,调酱汁,看着苏绿扬行云流水的动作,叹为观止。
几经烟雾缭绕,热浪滔天,一盘盘精美的菜式被端上餐桌。大小高低不同的瓷餐盘错落着,有的盛着浓郁饱满的酱汁与红肉,有的盛着清新爽脆的蒜炒蔬菜,还有的撑着海味满满的鱼肉和海鲜。一桌子大菜,美的美,香的香,美的也香,香的也美。硬要挑刺,说出个美中不足的话,就是没有饺子。
“饺子是打算晚上十二点吃的,现在来不及了,馅儿还没和。”叶篮给每人杯中倒满橙汁,略带歉意地对朗月说。
“没事,中午吃了饺子,晚上就吃不下我妈包的了。”朗月笑着接过杯子,面色红润。
倒完饮料,码完餐具,三人入座。刚坐定,朗月清了清嗓子,举杯站了起来。
“我想说两句,”他看了看叶篮,得到肯定的目光后,再次清了清嗓子。“首先,我想感谢师姐。”他侧过身,向叶篮举了举杯。“师姐就像我的……亲姐,从认识你开始,就一直在帮助我,包括这次纵容我住在你家,原谅我今天的匆匆离去,师姐,谢谢你。”
叶篮连忙起身,笑着与他碰杯。
喝完一口,朗月又转向苏绿扬。苏绿扬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,匆忙地站起身来。
“绿扬,很高兴能认识你。”朗月道,微笑的嘴角轻轻颤抖。“多说无益,好好和师姐在一起。”
简短的发言后,两个玻璃杯轻轻相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浓稠的橙汁入肚,苏绿扬皱了皱眉,舌根仿佛划过一丝酒的辛辣。
刚才与朗月短暂的几秒对视后,她仿佛看见他微笑背后的酸楚和无措。明明一败涂地,却不怯于向敌人祝福。
苏绿扬的心底第一次对朗月产生好感。
思绪万千,苏绿扬扬起头,喝干了整杯橙汁。放下杯子,她再次对上朗月的眼睛,深吸一口气,大声道:
“也祝你幸福,新年快乐!”
朗月似乎吓了一跳,也许是被这巨大的音量,也许是被其中包含的罕见的真诚。他愣了几秒,随后低下头,缓缓地笑了起来。
苏绿扬觉得,这是爱笑的朗月第一次,发出让她不反感的笑声。
朗月总是笑着,可真笑了起来,却低着头,不让人看他的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,朗月清了清嗓子,平静下来。他又倒了一满杯橙汁,向叶篮和苏绿扬高高举起,朗声道:
“祝我们三姐弟,各自幸福,一起幸福。新年快乐!”
话音刚落,窗外响起一声巨响,金绿色的礼花散开,飞扬在晴朗的正午上空。
……
一切准备就绪,朗月提着行李箱,围上旧围巾,站在门口,笑得无奈。
看他戴上围巾的时候,叶篮突然一拍脑袋,说有东西要给他,急匆匆跑回了屋。
现在他与刚坐在门口的苏绿扬面面相觑。
年夜饭吃完,苏绿扬从激动的情绪抽离,变回原来那种爱答不理的态度。她眼睛转了一圈,偏不停在他身上。
“你还记不记得,我们第一次见面,也在这里,门口。”他主动挑起话题。
苏绿扬抬起眼皮,面无表情的看着他,没说话。
朗月笑着回看她,继续说:“在这里见面,又在这里分离,命运果然是一个圆圈。正因如此,人与人的相遇,才叫缘。”
他看着她,仿佛又没看她。他透过苏绿扬,看一个已经消失,却和苏绿扬有些相似的人。
那时的苏绿扬,还不知道那段往事,并没体会到这一层跨越时空的对视。
她皱了皱眉,欲说些什么,叶篮突然跑了,提着个布袋,挡在两人中间,切断了上一个话题。
“来朗月,拿着这个,新年快乐。”朗月伸出手,当那个画着金色花纹的红包落在手中,吓得差点坐倒在地。
“师姐,这个,我不能……”
“没事没事,快接着,钱不多,就一点心意,一点心意。”叶篮边说边往他身上推。
朗月叹了口气,最终收下了。
“这就对了,还有这个。”叶篮从布袋里拿出一个盒子,通体是象牙白,正中间是烫金的花体字。
朗月打开盖子,看到礼物的一瞬间,瞳孔剧缩。
那是一条米白色的,柔软的围巾。
“这围巾是羊绒的,很保暖,如果你喜欢的话……”
叶篮温柔的声音在耳边流过,朗月始终低着头,盯着围巾,手指至于柔软的羊绒上,如此静止。
叶篮说着说着,察觉有些不对,逐渐停了下来。
“朗月,你……”她尝试观察他的表情,小心翼翼地说。
朗月向后退了一步,仍是低着头,清了清嗓子。
“叶篮姐,谢谢你的礼物。我妈还在家里等我,先走了。”不等叶篮回答,他把围巾取了出来,缠在旧围巾外,提起行李箱逃也似的离开了。
离开时,围巾的高级礼盒落在地上,朗月没捡,直接关上大门,将其关在门内。
叶篮听见脚步声由缓至急,在慌乱中消失。她叹了口气,蹲下捡起盒子,轻声道:“这孩子……”
苏绿扬看着她下蹲的动作,神情淡漠,目光却未曾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