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、日落晚霞 霞光中破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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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前一天，叶篮随着程昕去她父母家做客。
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，穿着臃肿的羽绒服，叶篮把自己塞到魏文泽车的后座里。
车里开着暖风，还算暖和。经过天堂雀KTV，看着白天里熄灭的灯管和关闭的玻璃门，叶篮想起苏绿扬穿着短裙，站在冰冷闪烁的蓝色灯光下的样子。
“呦，这是哪呀。”副驾驶的程昕扭过头，打趣道。
叶篮笑了笑，靠着椅背轻轻闭上眼睛。
“你师弟说他下午来接你。”程昕回过头说道。
叶篮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，不再说话。
自从表白之后，叶篮躲在程昕家，躺在被窝里，时不时地查看手机。迄今为止，苏绿扬还没给她发过一条消息。
这样的结果在她心中演练了千百遍，最终还是发生了。叶篮无奈地深吸口气，窗外的枯树高低错落，起起伏伏，宛如浮动的海浪。叶篮不知道，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苏绿扬。
叶篮沉默地思考着，回过神来，已经站在程昕父母家门口。
随着旧铁门的打开，最先传出的，是电视上新闻联播的声音。
程昕的父母探出头，白发和皱纹多了些，周身和蔼的气氛不改。两人的目光落在叶篮身上时，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叔叔阿姨过年好，我是叶篮，程昕的高中同学。”看出二老的窘迫，叶篮温和地笑了笑，自我介绍道。
程昕父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。“叶篮呀，都长这么大了，我差点都没认出来你。”程母露出热情的笑容，拉着叶篮的手。
接触到这双常年劳作、有些衰老发皱的手，叶篮一下子回到了高中时代，回到那个穿着校服肿着双眼的她，第一次拉起这双手的情形。一瞬间，阿谀奉承的话卡在喉间，她想要说什么，眼圈先红了。
“你们身体怎么样？我想您做的丸子汤了……”叶篮紧握住程母的手，抑制住声音的颤抖。
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，这对善良的老夫妻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，拉着手迎进温暖的家。
程昕挤过来，搂着叶篮的肩膀浮夸地哆嗦。“外面好冷啊，有什么事咱们进屋说呗，快快快。”她笑着推了推叶篮。
有说有笑地走进屋子，程昕给魏文泽套上围裙，主动请缨炸除夕吃的点心；程昕父母拉着叶篮到沙发，回忆起旧事。
叶篮环视房间，矮茶几有些泛久却收拾得一尘不染，小物件码得整整齐齐，盖着白色蕾丝旧手绢。一切都宛如十多年前，离家出走的那一晚。
谈起工作的调动，叶篮支支吾吾，不敢直视二老的眼睛，像个犯错的孩子。程昕父母只是静静听着，轻拍她的肩膀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叶篮不知不觉放松下来，说了很多。回过神来，程昕从厨房探出头：“吃饭了，今天有珍珠丸子。”
几人围坐在褪色的茶几，五彩斑斓的盘子盛满丰盛的菜。魏文泽端着冒着热气的瓷盆，最后一个从厨房出来。
“珍珠丸子汤。”把盆放在最中央，魏文泽搓了搓耳垂，摘掉围裙。
青白的瓷盆中，漂浮着软润的丸子，被洁白的米包裹着，仿佛一颗颗珍珠。程昕拿起叶篮的碗，盛了四五个丸子，笑道：“汤是魏文泽煮的，丸子是我爸妈亲手做的。你尝尝他们的手艺有没有提高。”
在程昕父母期待的目光中，叶篮咬下一颗丸子。肉质细软，夹杂着细小的肥肉丁，外层的米粒更是增添了一分软糯的口感。
人们总是说，食物能唤醒记忆。一颗丸子下肚，叶篮鼻头一酸，高中时期被父母发现的记忆涌上心头。那时的委屈、不解，都融化在丸子汤中，被蒙上一层时间的温暖的纱。
十多年过去，叶篮独自一人，缓慢又坚定地跨过了曾经的动摇、恐惧与悲伤。今天，当她再次喝到熟悉的丸子汤，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，并为幸福迈出了一小步努力。
“还是那么好喝。”叶篮放下碗，千言百语汇成一句。
程昕父母相视一眼，笑了。程昕更是挑了挑眉，笑出了声。魏文泽虽在夹着菜，没说话，也是弯了弯嘴角。
大概是这时，叶篮才完全褪去拘束，饭桌上碗筷碰撞，氛围热烈起来。
夹菜间，程昕不经意提起结婚的安排，“我打算秋天和魏文泽领证。”
魏文泽笑了笑，加快剥虾的速度，放进程昕碗里。
程昕父母并不惊奇。“你俩一路走来也不容易，十多年。”程母感叹道，程父在身边点点头。
叶篮侧目看向吃虾的程昕，平静的脸上压不住嘴角的笑意。作为高中同学，她看着两人从陌生走到彼此作伴。
叶篮和程昕很早熟悉起来，大概是高一开学那会儿。两人是同桌，课间常在一起聊天。
“哎你看，他一直写题不累吗。”程昕看了看远处写作业的魏文泽，悄悄对叶篮说。
魏文泽是班里的数学第一，不爱说话，课间就在座位上研究数学题。程昕是活泼的主儿，见到这种闷闷的就玩心大起，三天两头拿着套数学卷子就去撩拨人家。撩着撩着，就把自己赔进去了。
程昕即将结婚，赵心笛也找到了终生的伴侣。叶篮看着幸福临近亲密的朋友们，欣慰中带着一丝苦涩。
苏绿扬棕色琉璃般的笑眼在她脑海中浮现，她有些发怔。虽然无法结婚，或许有一天，苏绿扬也能陪伴在她身边，说同她生活一辈子……
“哎哎，想什么呢，朗月到楼下了，快回去吧。”程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叶篮回过神，看程昕取走她身前的碗，厨房也已响起洗碗声。
拍拍发麻的大腿，叶篮取下外套，与几人道别。程昕父母拥抱她，轻轻地拍了她的背，仿佛注入了奇特的力量。
下楼梯时，叶篮的步履有些混乱，喘息连连，但头脑空前清醒。停在一楼大厅，她扶着膝盖整理呼吸，目光停在身上的羽绒服，那个苏绿扬借她的羽绒服。
残留的洗衣液味飘来，是苏绿扬身上的味道。叶篮意识到，她恐惧的，从来不是苏绿扬拒绝她，或者不爱她。
爱人就像养花，叶篮随心给予阳光与水，不求回报。如果被拒绝，她会伤心，会失落，会在阳台吹一夜冷风。
但她总能释怀，她只是不走运，没被苏绿扬当成一盆花，给予阳光与水源。
她真正害怕的，早在十年前已埋下种子。
有关初恋的日记开张着置于桌面，流泪的母亲、沉默的父亲、掉在地上摔成千万片的点心，一切都宛如昨日。
苏绿扬会和他们一样吗？
叶篮的呼吸有些急促。
她怕苏绿扬不接受她。
苏绿扬不爱她，只是不爱。苏绿扬不接受她，是不把她当人。
不把她当一个正常的、健全的人。
世界上已经有两个人这样做了，是出现在苏绿扬之前，世界上她最爱的两个人。
叶篮忽然觉得风冷，裹紧羽绒服。
羽绒服领子罩住她的鼻子，无意间，她闻到一股崭新的味道。
十年未变的程昕父母家的味儿。
这味道盖过洗衣液味，占有了叶篮的鼻腔。
叶篮想起程昕父母的拥抱，那股奇异的力量再次出现，抚摸着她的后背。她渐渐平静下来了，缓缓直起身子。
十多年来，他们与她保持着合适的距离，却从未离开。
无论要面对怎样的苏绿扬，她也不会落得孤身一人，她的身后还有他们。
叶篮深吸一口气，走出单元楼。
找到了熟悉的朗月的车，叶篮拉开副驾驶的车门，看都没看直接钻了进去。
“回家吧。”她关上车门的同时说。
“先等等……”
那是一个温和又悦耳的声音，带着一丝委屈，绝不属于朗月。
叶篮身形一怔，瞳孔剧缩。她不敢回头，当即摸索起开门的按扣。
手腕被一只手攥住，温暖又有力，叶篮停下手上的动作，心跳如擂鼓。
她的手有这么大吗……
“不要走……”苏绿扬侧身靠过来，声音近了些，充满了乞求。
叶篮的后颈感受到温热的气息，慌乱地眨着眼睛。
“我没有要走，我只是……”她低着头，盯着车门上敲打的手指。
苏绿扬坐正，看向前方，一手敲打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依旧抓着叶篮的手腕。
“可……可以看着我吗？”苏绿扬磕磕绊绊地说，收紧了手。
叶篮感到手腕一紧，仿佛心脏也被掐了一下。
“怎……怎么了？”她缓慢地转过身，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放在苏绿扬脸上。
苏绿扬白皙的皮肤染上一层淡粉，虽然化了淡妆，却遮不住眼下的一团乌青。她的刘海被风吹得凌乱，露出伶俐的棕色眉毛。
感受到目光，苏绿扬突然有些别扭，扭头看向窗外。身后的头发散开，露出一段粉红的后颈。
她的手仍紧攥着叶篮的手腕。
叶篮的心脏无法控制地疯狂跳动，她张了张嘴，看着苏绿扬的后脑勺，垂下眼帘。
“那个……”两人同时说。
“你先说吧。”叶篮说道，垂下脑袋。
苏绿扬深吸口气，转回头，直视前方。
“我本来想开车带你去个浪漫的地方，再跟你说的。但现在看来，我有些心神不宁，开不了车。”苏绿扬缓慢地开口，紧握住方向盘。
“我想跟你说一些事，现在就说，你不要……你先听我说完。”她一字一顿，揣摩着遣词造句。
叶篮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，我是个没什么用的人。我年轻不懂事，学习不好，还没钱。”苏绿扬低下头，自嘲似的轻笑一声。
叶篮欲开口，被苏绿扬捏了捏手腕，制止住。
“但我有个优点，就是胆大，敢想敢做。”她顿了顿，继续道，“十八岁，我为了妹妹的学费，敢孤身一人来北京闯荡；有人来店里闹事，拿着刀，我敢跑过去挡。我算不上聪明，甚至鲁莽，但我有勇气，我敢尝试。”
“我知道我配不上你，你一直对我很好。从第一次见面，你帮我，不和我计较，你教我人类学，给我书看，你在我倒下的时候给我止血，在医院陪伴我，甚至把我接到家里给我养伤……你为我做了太多，我欠了你太多，不夸张地说，如果我死在你之后，我应当给你修个庙，让我的子孙后代供奉你……”苏绿扬讲着讲着，把自己逗笑了。
叶篮也弯了弯嘴角，心中有些苦涩，她不想听苏绿扬贬低自己，忍耐着没有开口。
“我没谈过恋爱，也不懂这方面的事，所以当那种感情来到我心中时，我没发现，当它一点点浸润我的身体，我反应过来，就慌乱地不知所措。”
“我觉得自己忘恩负义，明明你是我的恩人，我却在心中亵渎你，占你便宜。”
“可我心中的那股勇气，或者是鲁莽，一直在蠢蠢欲动，我想着万一呢，万一我们……”
说道这里，苏绿扬的声音微微颤抖。
“昨晚你那句话，我一直在想，我果然不想放弃。虽然我和你差了很多，但我……我会努力挣钱，如果你不喜欢我现在的职业，我会……我会找别的工作，我……我太贪心，我可以先和你在一起，再努力追上你吗？”
说到最后，苏绿扬断断续续，带着一丝哭腔。
叶篮安静地听着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，她抬起头，红了眼睛。
“绿扬，看着我。”她轻轻托起苏绿扬的脸颊，用拇指拂去滚落的眼泪。
“你现在这样就很好，我也想和你在一起。”叶篮眯起眼睛，温柔地笑了。
苏绿扬瞳孔剧缩，她猛地攥住叶篮的手腕，将她反手抵在车门，欺身含住她的嘴。
叶篮的头磕到窗户，吃痛地闭上眼睛。她感受着苏绿扬侵入她的口腔，与她的舌头纠缠，青涩又缠绵。她的大脑化成一滩水，身上燃起无数股火苗。
苏绿扬疯了一般猛烈地进攻，仿佛要把她吞入腹中，叶篮努力地回应着，眼角留下生理性的泪水。
纠缠几分钟，一波情潮过去，两人轻轻分开，大口喘息。苏绿扬拥抱住叶篮，揉着她磕到的后脑勺。
“对不起，我刚刚太冲动了。”声音中的委屈溢了出来。
叶篮笑了笑，亲了亲她的脸颊。她的嘴唇还有些红肿，眼泪未干，衬得眼神千娇百媚。
苏绿扬咽了咽口水，埋进她柔软的胸口。
“我太兴奋了……”过了半天，她闷闷地说。
叶篮揉着她的脑袋，笑意未减。她探头向窗外看去，发现天空染上一层绯红，晴朗无云，太阳完全暴露在视野中，逐渐模糊。
她拍了拍苏绿扬，与她分享这绝美的光景。
时间飞逝，晚霞已至。
有些事情已驶出千里。
作者有话说
第20章 日落晚霞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