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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夜叩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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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昭离开的第一个夜晚,城市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冷雨。
何安然蜷在公寓旧沙发里,电视机开着,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,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房间里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还有窗外雨滴敲打空调外机单调的声响。那种灵魂被抽走一部分的空落感非但没有随时间减轻,反而在寂静的夜晚被无限放大。眉心那点冰凉的印记偶尔会微弱地跳动一下,像遥远的脉搏,提醒他谢昭还在,但也仅此而已。
玄羽被谢昭带走了。谢昭说它必须引路,而且西山渊那种地方,玄羽的能力更能发挥作用。何安然理解,但此刻,他确实希望有双金色的眼睛能在黑暗中替他守望。
夜深了,雨势渐小,变成绵密的雨丝。
就在何安然昏昏欲睡时,一个声音穿透雨幕,飘了进来。
“哥哥……”
很轻,很细,带着哭过后的沙哑,是小女孩的声音。
何安然猛地坐直,全身汗毛倒竖。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,也不是从窗外,更像是……直接从他的脑海里响起的。就像之前小禾在他意识里求助时一样,但这次更清晰,也更绝望。
“哥哥……救命……”
何安然捂住耳朵,但那声音无孔不入。
“求求你……要被吃掉了……”
是谢昭!小禾在说谢昭!
“小禾?”何安然在意识里尝试回应,声音发紧,“你说清楚,谁要被吃掉?谢昭?他在哪里?”
“黑……好多黑色的手……锁链在响……白衣服的叔叔在笑……”小禾的声音断断续续,夹杂着巨大的恐惧和痛苦呜咽,“妈妈……妈妈也在哭……她让我来……找你……只有你能……”
声音突然扭曲,变成一声短促的尖叫,随即戛然而止,像被什么强行掐断。
何安然心跳如擂鼓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谢昭有危险?在西山渊?那些“白衣的东西”在对付他?小禾和张页看到了什么?为什么说只有他能……
他冲到窗边,一把拉开窗帘。夜色浓稠,雨丝在路灯下泛着冰冷的光。老巷的方向隐没在黑暗中,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,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“醒”来,并且将冰冷的视线投向了这里。
“不能去。”他对自己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,“谢昭说过,不能去,尤其是晚上。那是个陷阱,地缚灵在引诱你。”
他回到沙发上,用毯子裹住自己,打开所有灯,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。嘈杂的人声和音乐暂时填满了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然而,那呼喊又来了。
这一次,不再是直接响在脑海,而是隐隐约约,从楼下,从楼道,甚至从墙壁内部传来。不再是清晰的语句,而是反复的、执拗的、充满哀切的童声哭泣和那句——
“救救他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声音忽远忽近,有时像在耳边呢喃,有时又像隔了几层楼。何安然试图屏蔽,但做不到。那声音里蕴含的悲伤和绝望太过真切,真切到让他无法仅仅将其视为厉鬼的伎俩。他想起了积水里那两个牵手的影子,想起棺材中相拥的骸骨,想起小禾最后那句“妈妈抱着我……冷……”
她们是受害者,被利用,被囚禁,魂飞魄散在即。她们传递的信息,是陷阱,还是……真的在示警?
谢昭的脸在他脑海中闪过,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里,最后离去时深藏的忧切与决绝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谢昭真的需要帮助呢?”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,“如果小禾说的是真的,只有你能做什么呢?因为你和谢昭现在连在一起……”
良心?或许有一点。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更尖锐的焦灼——如果谢昭真的在西山渊出事,那个所谓的诅咒彻底爆发,他这个与谢昭魂魄相连的“钥匙”,又能有什么好下场?木楼里的东西会放过他吗?
更重要的是……何安然无法否认,这一个月来,虽然提心吊胆,虽然怪事缠身,但谢昭的存在,是这漫长孤寂人生里,第一个真正“看见”他、理解他)、并且需要他的“同类”。那种奇特的联结感,早已超越了最初的恐惧与抗拒。
“不能去,何安然,想想谢昭走时说的话!”理智在尖叫。
“哥哥……求求你……”小禾的哭泣无孔不入,越来越凄楚,其中似乎还混杂了张页压抑的、充满母性绝望的呜咽。
两种声音在他脑内拉锯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窗外的天色却似乎更黑了。已经过了凌晨,这是一夜中最深沉的时刻。
何安然猛地站起身,走到门边,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,又缩回来。如此反复数次。
最终,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卧室,从床底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登山包。那是他大学时参加户外社团用的,后来就没再动过。他快速往里面塞了几样东西:强光手电筒、一包盐、一把沉甸甸的金属柄雨伞、还有从厨房拿的一把小巧但锋利的水果刀。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书桌抽屉里——那里有一小截暗红色的残香,是以前某个神神叨叨的远房亲戚给的,说是“安神香”,但他从未点过。
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背包,又穿上一件带帽的厚外套,拉链拉到顶。
“我大概是疯了。”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自言自语,声音干涩。
但他还是背起包,拧开了门锁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,昏黄的光线下,寂静无人。小禾的哭声在他踏出房门的瞬间,诡异地消失了。整栋楼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。
这反常的寂静反而让他更加警惕。他握紧伞柄,一步步走下楼梯。老旧居民楼的楼梯间总是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今晚这味道里似乎还掺进了一丝极淡的、甜腻的腐朽气息,越往下走,越明显。
走出楼门,冰凉的雨丝立刻打在脸上。夜色如墨,只有几盏路灯在雨幕中撑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。他拉上外套的帽子,埋头朝着老巷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街道上空无一人,连往常夜间行驶的车辆也寥寥无几。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声响,但他总觉得,在雨声的间隙,有细细索索的、仿佛无数湿漉漉的东西在地面爬行的声音,不远不近地跟着他。
他不敢回头,只是越走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。
熟悉的巷口出现在前方。拆迁围挡在雨中静立,那个血红的“拆”字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巷子里没有光,一片漆黑,仿佛一张巨兽的口。
何安然在巷口停下,手电筒的光柱刺入黑暗,照亮湿滑的青石板和两侧斑驳的老墙。光柱的尽头,那栋三层木楼沉默地矗立着,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没有眼白的眼睛,冷冷地“看”着他。
小禾的哭声又响起了。这一次,无比清晰地从木楼深处传来,充满哀求,也充满……一种令人不安的引诱。
“哥哥……进来……救救妈妈……救救他……”
何安然的手在颤抖。他想起上次和谢昭一起闯入的经历,想起那只从地板下伸出的惨白的手,想起黑暗中爬行的窸窣声,想起谢昭最后魂力大损、几乎溃散逃出的样子。
现在,谢昭不在。只有他一个人,带着一背包可笑的“装备”。
“何安然,现在回去还来得及。”他对自己说,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,向前迈去。
他跨过歪斜的围挡,踩进巷子积水里。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。手电光晃动,照亮前方。裁缝铺旧址的积水里,这次没有影子。整个巷子弥漫着一种死寂的、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连雨声似乎都被隔绝在外。
木楼的门,依旧虚掩着,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何安然在门前站定,最后一次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甜腻气息的冰冷空气。他抽出那把水果刀,反握在手中,另一只手举起强光手电,对准门缝。
然后,他用伞尖,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腐朽木门。
门内,黑暗如潮水般涌出,带着比外面强烈十倍的阴寒和甜腐气味,瞬间将他吞没。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,仅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范围。灰尘在光柱中飞舞,地上散落着碎木和垃圾。
“小禾?”他低声唤道,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楼内激起轻微的回响,更添诡异。
哭声停止了。
绝对的寂静。
何安然的心跳声在耳中轰鸣。他一步步走进去,手电光扫过歪倒的桌椅、剥落的墙皮、还有地上一些可疑的深色污渍。一切和他上次来时似乎没什么不同,但气氛却更加凝重、更加……“饥饿”。
他朝着记忆中小禾哭声传来的方向——一楼通往后面储藏室的走廊——挪动脚步。
脚下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他低头,用手电照去。
是一截细小的、惨白的指骨,像是孩子的,被他踩碎了。
何安然胃里一阵翻腾,猛地后退一步,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头顶传来极其轻微的、“嗒”的一声。
像是水滴,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。
他僵硬地,缓缓抬起头,将手电光向上移去。
布满蛛网和灰尘的木质天花板上,一张倒挂着的、惨白浮肿的女人脸,正咧开一个几乎到耳根的、黑洞洞的笑容,无声地“看”着他。浑浊的眼珠一眨不眨,黑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正从她湿漉漉的头发梢,一滴,一滴,缓慢地滴落下来。
滴在何安然脚前的地面上。
那不是水。
是血,混杂着某种黑色污秽的、散发甜腻恶臭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