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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离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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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复室里,何安然猛地从浅眠中惊醒。
心口一阵剧烈的绞痛,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撕扯。他捂住胸口,大口喘息,冷汗瞬间湿透后背。
然后,他看见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流光,从窗外飞入,径直没入他的眉心。
剧烈的眩晕感袭来。无数破碎的画面冲进脑海:
黑色的棺材,相拥的骸骨,无面的陶偶,生锈的铁钉,钉子上自己的名字,白色身影空洞的注视…
“谢昭!”何安然在意识里大喊。
没有回应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疲惫的黑暗。
谢昭的意识,陷入了沉眠。
何安然扶着桌子,剧烈地喘息。那些画面还在眼前闪回,尤其是那根铁钉,和上面“谢昭”两个字。
诅咒。镇压。吞噬。
原来木楼里的东西,是冲着谢昭来的。那对母女,只是诱饵,是祭品,是诅咒的一部分。
而这一切,和江西那座坟,和血玉,和谢家灭门,都连成了一张网。
谢昭就在这张网的中央。
而他,何安然,因为身体里住着谢昭,也成了网里的猎物。
窗外的天空,露出了灰白的晨光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但何安然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看向桌上那块静静躺在软布上的血玉。晨光中,那抹沁入玉髓的血色,红得刺眼,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。
谢昭沉眠的第七天,何安然在修复室里,用刻刀小心翼翼地清理血玉边缘最后一点钙化层。
刀尖轻触玉面的瞬间,一股尖锐的寒意顺着刀柄窜上来,直冲眉心。何安然手一抖,刻刀在指尖划开一道细口,血珠渗出,滴在血玉上。
“嘶——”
血珠没有滑落,而是被那玉沁深处更暗的红,无声地“吸”了进去。
紧接着,何安然感到眉心深处——那个谢昭意识沉眠的地方——传来一阵剧烈的悸动。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,被外来的血强行唤醒,开始笨拙而沉重地搏动。
“谢昭?”何安然捂住额头,在意识深处呼喊。
没有清晰的回应,只有一片混乱的、充满痛苦的碎片涌来:火焰、坠落、铁钉刺入陶偶的闷响、白色身影空洞的注视……以及一种更原始、更强烈的渴望——
身体。
我的……身体。
何安然踉跄着扶住工作台。那些不属于他的情绪和渴望在他脑内冲撞,让他几乎呕吐。是谢昭。谢昭的意识没有苏醒,但某种更本质的、属于他灵魂本源的东西,被血玉和何安然的血共同刺激,正在疯狂地“想要”。
想要回去。回到那具被埋葬、被封印、被镇压在某处的,属于谢昭自己的躯壳里。
“砰!”
修复室角落,一个放置拓片副本的旧纸箱突然无缘无故倒了下来,纸张散落一地。日光灯管开始频闪,发出嗡嗡的电流哀鸣。空气中,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汇聚,冰冷、焦躁、充满压迫感。
何安然意识到,不能再等了。谢昭的魂体因为木楼的消耗和这九百年的漂泊,已经到了某个临界点。沉眠不是休养,而是溃散的开始。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。
他看向那块吸收了血珠后、光泽似乎变得诡异温润的血玉,一咬牙,用还在渗血的手指,紧紧握了上去。
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住他的手,但紧接着,冰冷深处涌出一股灼热。两股力量以他的血为媒介,在他的掌心交锋、融合。他闭上眼睛,将全部意念集中在眉心深处那片黑暗的沉眠之地,想象自己握着的不是一块玉,而是一盏灯,他要做的就是点亮灯芯——
“何安然!”
谢昭的声音骤然在脑海炸响,不再是往日那种隔着水层般的模糊,而是清晰、急促,甚至带着一丝被强行唤醒的痛楚与惊怒。
“你在做什么?!”谢昭的意识体像是从深海被猛地拽出水面,震荡不稳,“用血引玉?谁教你的?!”
“没人教我。”何安然在意识里急促回应,手里却攥得更紧,血渗得更多,“你再不醒,就要散了!我能感觉到!”
谢昭沉默了。何安然能“感觉”到他在快速感知自身状态和外界情况。那种濒临溃散的虚弱感,以及被血玉中某种同源气息强行“黏合”住的诡异稳定感。
“……松手。”良久,谢昭的声音再次响起,疲惫,但冷静了下来,“你的血在削弱玉里的封印,同时也在消耗你自身的元气。这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何安然松开手。掌心被玉的棱角硌出深深的红印,混着血迹,而血玉中心的红色,似乎又妖异地浓郁了一分。
“那什么是长久之计?”何安然问,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,“木楼底下那个东西是冲你来的!它用陶偶和铁钉锁着你的一部分魂息!你不想办法,难道等它找上门,或者等你自己慢慢散掉?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这次,何安然“看”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——不是谢昭主动传递的,而是他意识深处不由自主流淌出的记忆: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山谷,山谷中央隐约有建筑的轮廓,还有……一种深深的、被禁锢的冰冷与呼唤。
“我的身体……”谢昭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遥远的恍惚,“没有被烧掉,也没有自然腐化。它被带走了,被……镇压在某处。九百年,我一直在找,但感应时断时续,仿佛被什么东西屏蔽着。直到刚才……”
“刚才?”
“你的血,加上我兄长的血玉,短暂地强化了我的魂源。我感觉到了一丝……来自极远方向的牵引。”谢昭的语调变得异常严肃,“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那里,有我的‘骨’,我的‘血’,是我魂魄的天然锚点。如果能找到,我不必再完全依附于你,也能更快恢复力量,去查清这一切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我们去——”
“你去不了。”谢昭打断他,“那地方……气息很凶,生人勿近。而且,我需要血玉。不是带着它,而是需要它在我离你较远时,为我提供‘凭依’。玉中有我兄长的血,与我有血脉感应,能暂时替代你身体的部分‘容器’作用,支撑我的魂体在外行动更久、更远。”
何安然明白了。谢昭要离开他的身体,独自去寻回自己被镇压的遗体。而血玉,是电池,也是导航。
“这太危险了!”何安然反对,“你现在魂体不稳,木楼那个‘东西’可能还在盯着,你单独行动……”
“所以,我需要一个帮手。”谢昭说,“一个能替我先行探路,又能带路回来的……老朋友。”
“老朋友?”
谢昭没有直接回答。何安然感觉到,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被极其温柔地、短暂地接管了一瞬。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,用沾血的指尖,在空气中快速虚画出一个复杂的符号。那符号极其古拙,非字非画,最后一笔落成时,竟有微弱的金光一闪而逝。
“以血为引,以契为召……”谢昭低诵,声音带着奇异的韵律。
修复室内并无变化。但何安然莫名觉得,有什么看不见的“线”,从那个血符中延伸出去,没入了虚空。
“它在哪儿?”何安然在意识里问。
“一直在附近。”谢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慨叹,“只是我魂力太弱,它感应模糊,也寻不到准确位置。如今血符既成,它该来了。”
等待的时间并不长。大约一刻钟后,修复室的窗户传来极轻微的“叩叩”声,像是小鸟在啄玻璃。
何安然走过去,拉开百叶窗。
窗外屋檐下,站着一只……鸟?
它体型比鸽子稍大,通体羽毛是夜一般的漆黑,却在晨光下流转着幽蓝色的金属光泽。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,是纯粹的金色,竖瞳,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何安然——或者说,盯着何安然身体里的谢昭。它的喙短而锐利,爪如铁钩,紧紧扣着窗沿,姿态优雅而警惕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玄羽。”谢昭的声音带着暖意,“我少时救下的一只玄鸟后裔,开了灵智,与我结了契。谢家出事后,我魂魄飘零,与它的联系时断时续。没想到……它竟一直寻着我的气息,在人间徘徊等待。”
仿佛为了印证谢昭的话,名为玄羽的黑鸟轻轻振翅,从窗口飞入,落在工作台上。它歪头看着何安然,金色竖瞳中倒映出他的身影,却仿佛穿透皮囊,直视内在。然后,它极其人性化地,低下头,用喙轻轻碰了碰桌上那块血玉。
“它能感应到血玉和你身体的位置?”何安然问。
“玄鸟擅寻踪,尤精于血脉与地气感应。”谢昭解释,“我画出血契之符,它便能以此定位我的魂源,同时,也能感应到我身体残留的、与我魂源同出一脉的气息。有它引路,我能省去许多摸索的工夫。”
玄羽抬起头,看向何安然,忽然开口了。不是鸟鸣,而是一种直接响在何安然和谢昭共同意识里的、略显沙哑但清晰的人声:
“主人……身体……在西……山渊……锁着……很冷……有东西……守着……”
断断续续的信息,夹杂着痛苦与愤怒的情绪。
西山渊?何安然没听过这个地方。
“西郊,老矿区再往深山里走,有一片地质塌陷形成的深谷,本地人叫‘鬼哭涧’,民国地图上标过‘西山谷’。”谢昭快速在意识中解释,语气凝重,“果然在极阴险地。玄羽,镇着‘我’的,是什么东西?阵法?还是别的?”
玄羽的金色眼瞳中闪过一丝恐惧,传递过来的意识画面更加破碎:深不见底的黑暗渊薮,粗大冰冷的锁链,锁链上贴满密密麻麻的腐朽符纸,而在那被锁链贯穿缠绕的棺椁旁,影影绰绰,似乎徘徊着不止一个白色的、模糊的身影……
“白衣……”何安然和谢昭同时想到。
不止一个!而且,在镇着谢昭身体的地方!
“必须去。”谢昭的决心毫无动摇,甚至更加急迫,“那些‘东西’守着我的身体,绝不仅仅是为了镇压。我的身体,恐怕也是这诅咒大网中,至关重要的一环,甚至是……核心之一。”
他看向何安然,意识交流变得无比严肃:“何安然,我此行,必须带上血玉。这会使你身边暂时失去一件可能护身的东西。而我离体后,你与我的联系会减弱,我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随时感知你的危险并接管身体。玄羽会留下保护你,但它的力量更多在寻踪与敏捷,正面抗衡强敌并非所长。”
“你要一个人去对付那些‘白衣的东西’,还要破开镇压?”何安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紧张。
“不是我一个人。”谢昭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九百年前谢家子弟的锋锐,“有玄羽引路,有血玉为凭,更有……这九百年的债,要讨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:“我会尽快回来。在此期间,你务必小心。留在人多的地方,夜晚不要独自去偏僻处,尤其是……不要靠近那条巷子。木楼里的东西,感知到我离开,可能会……”
话未说完,玄羽突然尖啸一声,颈羽炸开,猛地扭头看向博物馆窗外某个方向——正是老巷子的方位。
何安然也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,仿佛被什么冰冷粘腻的东西遥遥瞥了一眼。
“它察觉了。”谢昭声音一沉,“没时间了。何安然,相信我,也相信你自己。你的魂魄特殊,未必没有自保之力。我走之后,若遇危急,可尝试静心感应你眉心深处……那里有我留下的一点魂源印记,也是你我联结的‘线’。或许,关键时能指引你,或让我有所感应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何安然不再犹豫。他拿起血玉,用一块软布小心包好,握在手中。然后,他闭上眼,放松身体,在心中道:“去吧。我等你回来。”
一股强大的抽离感传来,比之前谢昭夜间离体时强烈十倍。仿佛有什么扎根在他灵魂深处的、温暖而沉重的东西,被缓缓拔起。剧痛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席卷全身,何安然腿一软,单膝跪倒在地,额头渗出冷汗。
他看见,一道凝实得宛如真人的淡金色人影,从自己身体中“站”了起来。谢昭的魂体看起来比之前夜晚离体时更加清晰、稳定,这显然是血玉在他手中的作用。他低头看了何安然一眼,眼神复杂,有担忧,有决绝,也有一丝不容错辨的嘱托。
然后,他看向玄羽。玄羽振翅飞起,落在他的肩头。
“带路。”
玄羽长鸣一声,率先化作一道黑影,投向窗外。谢昭的魂体紧随其后,如一缕金芒,瞬息间消失在渐亮的晨光天际。
修复室里,只剩下何安然一个人,跪在冰冷的地面上,捂着空落落的胸口,大口喘气。
身体里,从未有过的“空旷”。那个陪伴了他一个多月、争吵过、合作过、也救过他的古老灵魂,离开了。只剩下眉心深处一点微弱的、冰凉的印记,证明那不是一场幻觉。
窗外的天空,朝阳正在升起,金光万丈。
但何安然知道,光明之下,无形的争斗才刚刚开始。谢昭独自奔赴被镇压的尸身与“白衣”守卫的险地,而他,必须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博物馆里,独自面对可能随时从老巷蔓延过来的威胁。
他撑着工作台,慢慢站起来。目光落在方才画过血符的空中——那里早已空无一物,但不知是否错觉,他仿佛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、清冷的,属于谢昭魂息的味道。
他握紧了拳头,那里还残留着被玉棱硌出的痛感。
“我等你回来。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,低声重复,“你可一定要回来。”
远处,西郊群山的方向,隐约传来一声悠长而凄厉的鸟鸣,很快被城市苏醒的喧嚣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