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6、第 6 章 夜行 ...

  •   何安然在古籍库泡到深夜。

      日光灯惨白的光照着一排排樟木书架,空气里有股旧纸和防虫药混合的沉闷味道。他把所有能找到的关于陈文珉的资料都摊在长桌上:墓志铭拓片、县志里零星的记载、几份同僚往来信札的复印件,还有从省图书馆调来的《江西金石录》里相关条目。

      “这里。”谢昭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比平时更清晰——夜深了,他的存在感似乎会增强。

      何安然顺着他意识的指引,看向墓志铭拓片上的一行小字注释。那是民国时期某个收藏家留下的批注,用蝇头小楷写在拓片边缘:

      “陈生文珉,妻林氏,汴京人。林氏有殊色,工琴,然体弱多病,随夫南下三载而卒。其葬日,有白衣客吊唁,不报姓名,遗素琴一张,陈生焚之。”

      “白衣客。”何安然低声重复。

      “素琴焚之。”谢昭的语调沉下去,“我嫂嫂林晚棠,最擅长的就是琴。她有一张‘焦尾’古琴,是嫁妆之一,爱若性命。”

      “如果这个林氏就是你嫂嫂,那白衣客是谁?为什么要送琴,陈文珉又为什么要烧掉?”

      “不是送琴,是还琴。”谢昭纠正道,“那张琴很可能本来就是林晚棠的。白衣客来,不是吊唁,是…了结。”

      何安然脊背窜上一股寒意。他继续翻找,在县志的“异闻”条目里,找到一段更诡异的记载:

      “淳熙三年,有樵夫夜过城西乱葬岗,闻女子哭声,寻之,见一白衣人立于新冢前,以指划碑,血流披面。樵夫惊走,次日再往,碑上有血书‘偿’字,三日乃消。”

      时间对得上。陈文珉死于淳熙二年冬,下葬大概在三年春。地点也对得上——陈文珉的墓就在城西。

      “白衣人…划碑流血…”何安然看向拓片上“白衣客”三个字,“是同一个人吗?”

      “未必是人。”谢昭说,“你记得小禾说的吗?‘白衣服的叔叔’。”

      木楼,棺材,被囚禁的魂魄。江西,孤坟,神秘的吊唁者。两者之间隔着千山万水,近九百年时光,却被“白衣”这个意象串联起来。

      “还有这个。”何安然抽出另一份文件,是博物馆当年参与挖掘的老研究员的笔记复印件。在描述棺内情况时,有一行用红笔圈出来的字:

      “墓主遗骸呈侧卧蜷曲状,双臂交抱于胸前,似紧握某物,但手骨间空无一物。棺底有八角凹痕,与垫石吻合,然垫石已碎,裂痕如遭重击。”

      “八门锁碎了。”谢昭说,“不是自然碎裂,是被从内部冲破的。有什么东西…从里面出来了。”

      “血玉?”

      “玉只是容器。里面封着的东西,出来了。”谢昭顿了顿,“你还记得血玉出土时的记录吗?它放在哪里?”

      何安然翻找出土报告。照片上,血玉位于棺内墓主胸骨上方,像是原本握在手中,后来掉落。

      “如果墓主下葬时握着玉,八门锁压在棺底镇着。那么很多年后,锁碎了,玉里的东西跑了,但玉本身还在。”何安然顺着思路说,“可玉里的东西是什么?你兄长的魂魄?还是…”

      “怨气。执念。或者…诅咒的一部分。”谢昭的声音很轻,“我越来越觉得,谢家的灭门,不是结束,而是某个更大仪式的开始。有人用谢家人的血、魂、还有贴身之物,在布一个很大的局。陈文珉的墓是一个阵眼,木楼可能是另一个。而这样的地方,可能还有很多。”

      窗外传来遥远的钟声,夜里十一点了。

      何安然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开始收拾资料。这时,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抽离感——就像有什么东西,正从身体深处缓慢地、但确凿无疑地分离出去。

      “谢昭?”他在意识里唤了一声。

      没有回应。

      不,不是没有回应。而是那个一直存在于他脑海深处的“声音”,那个属于谢昭的意识,正在变淡、变远。但与此同时,他感觉到房间里多了一股气息。

      何安然猛地抬头。

      修复室另一端的阴影里,渐渐浮现出一个淡金色的轮廓。

      起初很模糊,像热气蒸腾时的虚影。随后轮廓迅速清晰、凝实——靛青圆领长袍,玉带束腰,长发以木簪绾起。谢昭站在那里,身姿挺拔,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却稳定的金色光晕,不再是之前那种半透明的虚影,而是几乎与活人无异的实体。

      不,还是有区别的。他的身体没有在灯光下投出影子,而且仔细看,衣袍的下摆和发丝末端,仍有细微的光粒在飘散,像随时会融化在空气里。

      “你…”何安然站起来,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,“你能出来了?”

      谢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“手”——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淡青的血管。他试着握了握拳,动作还有些滞涩,但确实是他自己在控制。

      “子时前后,阴气最盛,也是我这类存在最能显形的时候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再是直接响在何安然脑海,而是在空气中传来,略有些低沉,但清晰可闻,“但时间不长,最多一个时辰。而且…很耗魂力。”

      他朝何安然走了几步。何安然下意识后退,背抵住了书架。

      谢昭停下,目光落在何安然脸上,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。那双沉淀了九百年的眼睛,在实体化后显得更深邃了,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:探究,审视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。

      “怕我?”谢昭问。

      “有点陌生。”何安然老实说。虽然这一个月来,谢昭一直在他身体里,两人以某种诡异的方式“共生”,但面对一个实实在在站在面前的、九百年前的“人”,感觉还是完全不同。

      谢昭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,转头看向长桌上摊开的资料。他伸出手,指尖拂过墓志铭拓片上“白衣客”三个字。他的手指并没有真正触碰到纸张,但在距离纸面几毫米处停住,然后,那行字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,墨迹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一些。

      “你做了什么?”何安然问。

      “一点小把戏。魂体对某些‘痕迹’更敏感。”谢昭收回手,“墨迹里残留着极淡的怨念。写字的人,带着恨。”

      “那个民国收藏家?”

      “不。是拓碑的人。”谢昭指向拓片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污渍,“这里,有血的味道。虽然过了几百年,但…我能闻到。”

      何安然盯着那处暗褐色的斑点,头皮发麻。

      “所以,这块碑的拓制过程,出过事?”

      “也许。”谢昭走向窗边,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,“何安然,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你说。”

      “我要去一个地方。现在。”谢昭转过身,金色的光晕在他周身流动,“而你需要留在这里,帮我看着我的‘身体’。”

      何安然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他看向谢昭——虽然凝实了,但仔细看,谢昭的胸口没有起伏,没有呼吸的迹象。而且那层光晕,似乎比刚才淡了一点点。

      “你是说,你现在这个状态,是魂体实质化?那你的本体…”

      “还在你身体里,但大部分意识抽离出来了。就像…灯芯挑亮了一部分,但灯油还在灯盏里。”谢昭比喻得很古怪,“如果我这个分体在外面受损,或者魂力耗尽消散,大部分意识会回归你体内的本体,但会陷入沉眠,可能需要很久才能恢复。而如果我在外面彻底消散前,本体受到攻击…”

      他没说完,但何安然懂了。现在的谢昭,就像风筝,线还系在他身上。风筝断了,线会收回来,但可能就坏了。

      “你要去哪里?”何安然问。

      “木楼。”谢昭说,“白天你去,太危险。但我现在这个状态,可以进去看看。地缚灵困住的是生魂和实体,对我这种纯粹的死物,限制会小一些。而且…我想亲眼看看那口棺材。”

      “太危险了!小禾说的那个‘白衣服的叔叔’——”

      “正因为他在,我才更要去。”谢昭打断他,眼神锐利起来,“如果他和当年出现在陈文珉墓前的白衣客是同一个‘东西’,那他就是连接江西和这里、连接过去和现在的关键。找到他,也许就能知道谁在背后布这个局,为什么要针对谢家。”

      何安然张了张嘴,想反对,但找不到理由。谢昭等了九百年,任何一个线索都不会放过。而且,他自己不也想知道真相吗?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卷进来,为什么他的魂魄是“钥匙”。

      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不行。”谢昭拒绝得干脆,“你进去,是送死。而且我需要有人在外面守着。如果我在里面出事,或者那个‘东西’跟着我出来,你要立刻离开,然后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然后去找我留在你意识深处的一缕印记。如果我真的回不来,那印记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。”

      “什么印记?你怎么没告诉我?”

      “不到万不得已,不会触发。”谢昭走向门口,身形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,“我走了。你留在这里,别睡,等我回来。”

      “谢昭。”何安然叫住他。

      谢昭停在门口,微微侧头。

      “小心点。”何安然说,“你…你现在也算半个活人了。”

      谢昭似乎怔了一下,然后极淡地、几乎看不见地,弯了下唇角。

      “放心,死过一次的人,最惜命。”

      话音落,他的身影如烟消散,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,从窗缝钻了出去,融入夜色。

      何安然一个人站在空旷的修复室里,忽然觉得有点冷。他走到窗边,望向那条巷子的方向。

      夜色浓稠,雨已经停了,但云层很厚,看不见星星。远处,那栋木楼像一个沉默的黑色剪影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