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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血玉 ...

  •   市博物馆的修复室里,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
      何安然戴着放大镜,手里的软毛刷悬在那块血玉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玉佩残缺了近三分之一,但剩下的部分依然能看出精湛的雕工——云纹环绕着一只踏火的麒麟,玉质本身是上好的和田白玉,但那抹渗入肌理的血色,像一道永远擦不掉的伤疤。

      “这不是自然沁色。”谢昭的声音在脑海响起,带着专业的冷淡,“是血浸。而且不是普通的血,是心头血,临死前一口喷上去的,怨气锁在玉里,所以颜色才会这样…活。”

      何安然放下刷子。这几天,谢昭教了他不少古玉鉴定的门道,有些是书里没有的“经验之谈”。比如如何分辨陪葬玉和贴身玉,如何判断血沁真伪。

      “你确定这是你兄长的?”何安然在意识里问。

      “确定。”谢昭的声音很稳,“这麒麟的眼睛,右下角有一点极小的瑕疵,是当年雕刻师傅失手留下的。兄长说这是‘独一无二的记号’,一直贴身佩戴。”

      “但馆长说,这块玉是从江西一座南宋墓葬里出土的,墓主姓陈,叫陈文珉,是个地方小官,墓志铭上写的是‘淳熙二年卒’。和你兄长的年代对得上,但身份…”

      “对不上。”谢昭接过话,“我兄长谢昀,字明远,死于靖康二年冬。江西与汴京,千里之遥。一个地方小官的墓里,怎么可能出现我谢家长子的贴身玉佩?”

      门被敲响了。

      馆长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个档案袋。六十出头的小老头,头发花白,戴着老花镜,看何安然时眼神有点复杂——欣赏他的专业,又担心他那“时不时不对劲”的状态。

      “小何啊,血玉修复得怎么样了?”

      “还在清理表面土锈。”何安然站起身,“玉质受损比较厉害,需要时间。”

      “嗯,不急,慢工出细活。”馆长把档案袋递过来,“有个任务交给你。这批文物下个月要开特展,血玉是重点展品。但目前的资料太单薄,只有出土报告和墓志铭拓片。我想让你深入查查,把这块玉的来历、工艺、还有墓主陈文珉的生平,都理清楚。如果能挖出点新东西,写篇论文,对你以后评职称也有帮助。”

      何安然接过档案袋。馆长拍了拍他的肩,压低声音:“我知道你…有些方面和别人不太一样。但工作归工作,好好干,别想太多。”

      门关上了。何安然打开档案袋。

      里面是墓志铭的完整拓片照片,还有几页泛黄的县志复印件,都是关于陈文珉的。此人出身寒微,科举中第后外放江西某县任县丞,官声平平,无甚建树,五十岁病逝。妻子早亡,无子,墓葬规模也很普通,不像能拥有这种级别玉佩的人。

      “有意思。”谢昭说,“你看墓志铭最后一句。”

      何安然凑近。拓片照片上,最后一行字迹略显潦草,和前面工整的楷书不同:

      “葬玉一枚,乃故人所赠,伴吾长眠。”

      “故人。”何安然念出来。

      “这个故人,要么是我兄长,要么是认识我兄长、并从他那里得到玉佩的人。”谢昭的声音沉下去,“但玉佩是兄长贴身之物,若非自愿赠予,便是被夺走。而能从我兄长身上取走玉佩的…”

      他没说完,但何安然懂了。

      要么是至交,要么是仇敌。

      “我需要查更多资料。”何安然说,“馆里的地方志库,还有古籍文献室。”

      接下来的三天,何安然泡在资料堆里。

      他查了南宋江西的地方志,查了陈文珉的族谱,查了同时期所有姓陈的官员名录。一无所获。陈文珉就像历史里的一粒尘埃,除了墓志铭上那几行字,什么都没留下。

      而血玉的工艺,他请教了馆里最资深的玉器专家,得到的结论是:典型的北宋宫廷造办处风格,而且很可能是御赐之物。麒麟踏火的纹样,在北宋晚期只赏赐给有功的武将或近臣。

      “谢家当年,是武将世家?”何安然在意识里问。

      “曾祖是开国功臣,祖父镇守西北,父亲官至枢密副使。”谢昭的声音里有种遥远的骄傲,随即暗淡,“但到了我这一代,父亲有意让家族转型,兄长习文,我…偏爱杂学。那场大火,烧光了。”

      线索断了。陈文珉这个七品小官,怎么可能和谢家这样的将门扯上关系?又怎么能拿到御赐的玉佩?

      第四天下午,何安然疲惫地揉着太阳穴,目光无意间扫过电脑屏幕上打开的墓葬结构图。

      那是血玉出土墓葬的平面图,很简单的单室砖墓,棺椁位于正中。但有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:棺椁底部,有个不起眼的标记,旁边用小字标注“垫石”。

      “垫石?”何安然放大图片。所谓的垫石,是在棺椁四角或底部垫的石块,防止棺木直接接触泥土。通常就是普通的青石板。

      但这块“垫石”的形状…

      “是镇物。”谢昭突然说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你看它的形状,不是方形,是八角,边缘有凹槽。这是镇魂石的一种,叫‘八门锁’。用来压在棺底,镇住棺中之物,防止其魂魄离体,也防外邪侵入。”

      何安然背后一凉:“你是说,陈文珉的墓里,有镇魂的东西?”

      “不是陈文珉需要镇。”谢昭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是这块玉需要镇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
      “有人故意把我兄长的玉佩,埋进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坟墓里,用八门锁镇住,就是为了封住玉里的血气和怨气。这不是陪葬,是…封印。”

      何安然盯着屏幕上的八角石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
      如果玉佩是封印,那封印的是谁?谢昀的魂魄?但谢昭说过,谢家人都无法入轮回,魂魄要么消散,要么像他一样漂泊。难道谢昀的魂魄被锁在了玉里?

      不,不对。谢昭说过他能感觉到兄长已逝,但魂踪全无。

      除非…

      “除非玉里封的不是你兄长的魂。”何安然脱口而出。

      谢昭沉默了。长久的沉默,沉默到何安然以为他又“睡”了。

      然后,他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何安然心上:

      “去查陈文珉的妻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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