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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小禾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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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线骤暗。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和霉味,还混着一股奇怪的甜香,像放久了的糕点。何安然虽然闭着眼,但能感觉到谢昭在“看”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感知。
“左边第三块地砖是空的,别踩。”谢昭的声音直接在意识里响起,带着回音,像是同时在用何安然的嘴和意识说话,“右前方梁上有东西挂着,别看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上吊的。死了有些年头了,魂早就散了,只剩一点怨气钉在那儿。”
何安然头皮发麻。
谢昭控制身体继续往前走。楼梯在正厅尽头,木质的,踩上去嘎吱作响,每一级都像要断裂。哭声从楼上传来,更清晰了。
“谢昭,”何安然在意识里说,“我感觉到…很浓的悲伤。不止一个,很多个。”
“嗯。这里是聚阴地,死过不少人。”谢昭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民国时是暗娼馆,战乱时死过一批。更早之前…可能是义庄。”
“那张页的女儿——”
“不一定真是她女儿。”谢昭打断他,“有些厉鬼会模仿生前的执念,幻化出最让你放下戒备的形态。你梦见的老妇,未必是张页本貌。”
楼梯走到一半,哭声停了。
死寂。
然后,有个细细的声音从二楼走廊深处传来:
“妈妈…是你吗?”
小女孩的声音,带着哭腔,怯生生的。
谢昭停下脚步。
“何安然,”他在意识里说,声音很轻,“你现在可以睁眼了。但无论看到什么,别出声,别动,交给我。”
何安然睁开眼。
光线很暗,只有从破窗渗进来的天光,灰蒙蒙的。他们站在二楼走廊入口,走廊很深,两侧有很多房间,门都关着,只有尽头那扇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、暖黄色的光。
像盏灯。
“妈妈…”声音又从门后传来,“我好冷…”
谢昭没动。他握着伞,伞尖轻轻点地。
“出来说话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门后的光晃了晃。
“我出不去…”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被锁住了…妈妈,你来带我回家好不好?”
“你家在哪儿?”
“就在巷子口…裁缝铺…妈妈做衣服,我玩布头…”
谢昭沉默片刻:“你妈妈叫什么?”
“张页…”小女孩说,“我妈妈叫张页…我叫小禾,禾苗的禾…”
何安然心里一颤。张页。对得上。
但谢昭依旧没动。
“小禾,”他的声音放缓了些,“你妈妈现在也在找你。但她进不来这栋楼,你能出来见她吗?”
“我出不去…”小禾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有东西抓着我…妈妈!妈妈!”
她突然尖叫起来。
门缝里,那只惨白的手又伸了出来,这次更完整——能看见一截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。
是张页?
不,不对。
何安然死死盯着那只手。手腕处,有一圈深色的痕迹,像是…勒痕。而梦里张页的手,虽然也粗糙,但没有这个。
“你不是小禾。”谢昭说,声音冷下来,“你是谁?”
尖叫停了。
死寂。
几秒后,门后的光“噗”地灭了。
黑暗彻底吞没走廊。
何安然感觉到谢昭的身体绷紧了。伞被微微抬起,横在身前。
“何安然,”谢昭在意识里快速说,“我数到三,你往楼梯跑。别回头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一。”
黑暗中,有东西在爬。窸窸窣窣的,从走廊深处,从各个房间门缝底下,天花板…
“二。”
何安然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因为谢昭的控制,依旧平稳,但心跳在加快。
“三!”
谢昭猛地把伞往前一刺——不是刺,是横扫。黑伞划过空气,竟然带起一道极淡的金色弧光。
黑暗里响起一声尖锐的、非人的嘶叫。
“跑!”
何安然夺回身体控制权,转身就往楼下冲。木楼梯在脚下嘎吱作响,身后传来沉重的拖拽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爬行追赶。
他不敢回头,拼命往下跑。
一楼厅堂的光线近在眼前——虚掩的门缝外,是灰白的天光。
就差几步。
突然,脚下一绊。
何安然低头,看见一只从地板下伸出的、枯瘦的手,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。
冰冷。刺骨的冰冷顺着手腕往上蹿。
“妈妈…”地板下传来小女孩的哭声,这次近在耳边,“别走…”
何安然挣不脱。那手力气大得吓人。
“谢昭!”
“闭眼!”
何安然闭上眼。下一秒,他感觉身体再次被接管。谢昭控制着他的手,用伞尖狠狠刺向那只手——
“噗。”
像是刺进烂泥的声音。抓住脚踝的手松开了。
何安然拔腿冲向大门,撞开虚掩的木门,扑进雨里。
雨丝冰冷,打在脸上,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。
回头,木楼静静矗立在雨幕中,门内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那只手,那哭声,都消失了。
“它没追出来。”谢昭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带着一丝疲惫,“这类东西通常有地界限制,离不开执念所在。”
何安然瘫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大口喘气。
“那到底是什么…”
“地缚灵的一种。但不是张页,也不是小禾。”谢昭顿了顿,“是那栋楼本身。”
“楼?”
“嗯。聚阴之地,死的人多了,怨气积淀,会生出一种…类似‘集体意识’的东西。它没有具体的形,但会读取靠近者的记忆和执念,幻化成最能引诱你的形态。”谢昭的声音低下来,“你梦见的老妇,积水里的影子,门后的小女孩…都是它。”
何安然浑身发冷。
“那张页和小禾…”
“可能真有其人,也可能只是它从某个过路者的记忆里扒出来的碎片。”谢昭说,“但有一件事是真的——那楼里,确实困着什么东西。或者说,那栋楼本身,在‘吃’靠近它的魂。”
雨又大了起来。何安然撑着伞,慢慢走回家。
经过裁缝铺时,他下意识看了一眼。
积水里,那个模糊的妇人影子又出现了。这次它没指路,只是安静地站着,然后,慢慢弯下腰,像是在鞠躬。
然后散去了。
回到家,何安然冲了个热水澡,还是觉得冷。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。
谢昭一直沉默。直到何安然缩进被子里,他才开口:
“你魂魄里的防护,今天又弱了一分。”
“因为进了那栋楼?”
“因为被那东西碰到了。”谢昭说,“它抓你脚踝时,吸走了一丝你的生气。不多,但足够在防护上撕开个小口子。”
“会怎样?”
“以后会有更多东西注意到你。”谢昭的声音平静,但何安然听出了一丝沉重,“像受伤的兽留下的血迹,会引来猎食者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只有雨声敲打窗户。
“谢昭。”何安然望着天花板,忽然问,“你当年…是不是也这样?一点点被什么东西缠上,最后…”
“最后家破人亡?”谢昭接道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是。但不一样。我是被咒死的,你是被…选中的。”
“选中?”
“你的魂魄特殊。对厉鬼而言是大补,对修行者是炉鼎,对我这样的存在…”他顿了顿,“是钥匙。”
“什么钥匙?”
谢昭不答了。
很久,就在何安然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,脑海里响起他的声音,很轻:
“睡吧。明天我教你如何修补你魂魄的防护。既然同舟,总不能真让你被些杂碎吃了。”
何安然闭上眼。
黑暗中,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暖,很淡,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,轻轻包裹住他的意识。
是谢昭。
他在用某种方式,替他驱散那栋楼里带出来的阴寒。
“谢昭。”何安然在意识里低声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谢昭似乎笑了笑。
“不必。你活着,我才能查真相。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但那暖意,又微微地,加深了一点点。
窗外,雨还在下。巷子深处,那栋三层木楼在雨夜里沉默矗立,某一扇破窗后,似乎有双眼睛,正静静望向这扇亮着微弱灯光的窗。
而更深的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,在蠢蠢欲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