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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巷子深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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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后的第七天,何安然又梦见了那条巷子。
梦里的巷子比现实中更暗、更窄,两侧老墙高得看不见天,青苔湿漉漉地反着幽光。
有个女人站在巷子尽头背对他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。
她没回头,只是轻声哼着歌。调子很老,何安然没听过,但莫名觉得熟悉。
醒来时是凌晨四点。窗外下着细雨,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旧木头混合的潮味。
“又做梦了?”
谢昭的声音在脑海响起。这七天,何安然正在缓慢适应身体里住着另一个意识的诡异状态。白天谢昭大多沉默,只在何安然修复古物时偶尔出声指点——不得不说,一个宋代本朝人的见解,比任何文献都有用。夜里谢昭似乎更清醒,但很少主动说话,除非何安然“想”得太大声。
“嗯。”何安然在意识里回应,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,“同一个巷子,同一个…人?”
“不是人。”谢昭说,“是徘徊的魂。你魂魄特殊,易招此类东西入梦。”
“你是说…有鬼在给我托梦?”
“比托梦麻烦些。”谢昭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凝重,“它在标记你。”
何安然坐起身。雨声细密,房间昏暗,只有手机充电器亮着一点红光。
“标记我干什么?”
“食物。容器。媒介。都有可能。”谢昭顿了顿,“你之前从未在固定地点重复梦见同一个…存在?”
何安然想了想,摇头。他的“看见”通常是随机的、破碎的,像信号不良的电台。重复的梦…上一次还是父母刚去世那阵,但也只持续了半个月。
“那它很执着。”谢昭说,“而且道行不浅,能连续七日侵入你梦境而不被你自身魂魄排斥。你身上的保护正在减弱。”
“保护?”
“你活到今日还没被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撕碎吞掉,真以为全靠运气?”谢昭语气里带点淡淡的嘲讽,“你魂魄有异香,对游魂野鬼而言,就像饿了三日的人看见一桌珍馐。之所以平安至今,是因为你身上有层极淡的防护——像是某种符咒的残留,或是有灵物长期温养。”
何安然想起小时候姥姥给他求的长命锁,银的,早就丢了。还有妈妈缝在他内衣里的黄符,洗烂了也就没了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找到它,问它想要什么,然后——”谢昭停住了。
“然后?”
“视情况而定。”谢昭的声音冷下来,“有些魂可以谈条件。有些…只能打散。”
天亮后,何安然请了假。
馆长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:“小何啊,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?要不要介绍个中医给你看看…”
“不用了,馆长,就是没睡好,想休息一天。”
挂了电话,何安然站在窗边看雨。老城区在雨里灰蒙蒙一片,那栋待拆的木楼在巷子深处露出一角飞檐,像只蹲伏的兽。
“你确定要去?”谢昭问。
“你不是说它标记我了吗?躲也没用吧。”
“倒是通透。”谢昭似乎笑了下,“带上那把黑伞。伞为遮阳蔽雨之物,天然有隔绝阴阳的象征,黑色更甚。虽不是法器,聊胜于无。”
何安然从门后拿出那把长柄黑伞。伞骨是老的,姥姥留下的。
出门时雨小了些,变成雾蒙蒙的雨丝。巷子里积水映着天,一滩一滩的,像摔碎了的镜子。
何安然走到第三天梦见的位置——那间废弃的裁缝铺门口。门板歪斜,玻璃早就没了,里面黑洞洞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蓝布衫的女人,没有歌声,连之前那种被注视的寒意都没有。
“难道只是梦?”何安然在意识里问。
“等等。”谢昭的声音警惕起来,“看地上。”
何安然低头。
积水里映出的不是他一个人。
在他影子旁边,还有一个模糊的、矮一些的轮廓,背微微佝偻,像常年劳作的妇人。
他猛地抬头——身后空无一人。
再低头,那影子还在,甚至更清晰了些。能看出是个女人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安静地站着。
“它在你影子里。”谢昭说,“怪不得能入梦。影为身之延伸,最易附着阴物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问它要什么。但别答应,什么都别答应。”
何安然深吸口气,对着空气说:“你跟着我做什么?”
没有回应。只有雨声。
积水里的影子动了动。它抬起一只手,指向巷子更深处——那栋三层木楼的方向。
“你想让我去那里?”
影子点头。很慢,很轻。
“去了之后呢?”
影子不动了。过了几秒,它开始变化。水纹荡漾,倒影扭曲,渐渐显现出另一幅画面: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跪在地上,抱着什么,肩膀耸动,像是在哭。但水影模糊,看不清她抱着的是什么。
“它在示现执念。”谢昭说,“死前最放不下的记忆碎片。继续问,问它名字,问它要什么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何安然对着影子问。
水影泛起涟漪。水面上,慢慢浮现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字,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水里写的:
张页
字迹很快散了。
“张页。”何安然念出来,“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?”
影子又指向木楼。这次很坚决。
“你想让我进那栋楼?”
点头。
“进去找什么?”
影子不动了。水里的画面又开始变化:这次是一个小女孩,扎着两个羊角辫,约莫五六岁,笑着在巷子里跑。女人(张页?)在后面追,脸上带着笑。
然后画面戛然而止。
“孩子。”谢昭说,“她在找孩子。”
何安然心里一紧。他想起张页哼的歌,那种哄孩子睡觉的调子。
“你的女儿?”他问,“她在楼里?”
影子拼命点头,点得积水都起了波纹。但紧接着,它突然僵住,然后开始剧烈颤抖,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水里的画面第三次变化:还是那个小女孩,但这次她在哭,站在木楼紧闭的大门前,回头看着,小脸上全是泪。她身后,木门的缝隙里,伸出一只惨白的手,手指细长,指甲乌黑,正慢慢朝她抓去——
画面碎了。
影子也碎了,像被什么打散,融进积水里,再也拼不起来。
“它被吓散了。”谢昭的声音紧绷,“那楼里有东西。比它凶。”
何安然盯着木楼。雨中的老楼沉默矗立,黑黢黢的窗口像一只只眼睛。
“还要进去吗?”他问。
“你不想进了?”
“想。”何安然说,“但怕。”
“怕是对的。”谢昭说,“但你现在有我。”
这句话说得平淡,但何安然莫名心安了些。他撑开黑伞,朝木楼走去。
越近,空气越冷。不是雨天的湿冷,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。楼前杂草丛生,半扇木门虚掩着,里面黑得看不见底。
“等等。”谢昭突然说,“伞给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身体让我控制片刻。你魂魄特殊,但肉体凡胎,有些东西你应付不来。”
何安然还没回答,就感觉掌控权在流失。他退到意识深处,像坐在电影院第一排看自己主演的电影。
“谢昭”活动了下手指,撑伞的姿势微微调整,从何安然习惯的随意拎着,变成一种更沉稳的握法——拇指扣在伞柄的竹节上,食指轻搭,是个类似握剑柄的姿势。
“闭眼。”“谢昭”说,“我让你睁再睁。”
何安然闭上眼。视觉暗下去的瞬间,其他感官被放大。他听见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,听见自己在谢昭控制下的呼吸声,平稳悠长,还听见…楼里有细微的哭声。
小女孩的哭声。很轻,很飘,断断续续。
“别听。”谢昭说,“是诱饵。”
他迈步,踏进楼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