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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雨夜来客 ...

  •   雨水把博物馆后巷的老青石板洗得泛出冷光。

      何安然锁上侧门时,已经快凌晨一点。手里装着修复工具的木盒湿了边角,就像他总也熨不平的人生——总有些地方,和这世界格格不入。

      下午那块血玉的残影还在眼前晃。火,好大的火,还有坠落的重量感。指尖触到玉的瞬间,他几乎能听见皮肉烧焦的“滋啦”声,以及一声极轻的叹息,压在无数惨叫之下。

      “又发呆了?”保安老张递来一把公用伞,手刻意离他远些,“快回吧,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”

      何安然接过伞,低声道谢。转身时,听见老张对换班的人压低声音:“就那个…小时候就说能看见不干净东西的何师傅。修古物修魔怔了,上次对着个空椅子说了半天话…”

      雨声吞没了后半句,但何安然每个字都听清了。二十五年来,早就听习惯了。

      他拐进抄近路的老巷。这一片马上要拆迁,住户搬得七七八八,只剩些歪斜的老屋在雨里沉默。路灯坏了两盏,剩下那盏接触不良,忽明忽暗地闪着。

      然后他看见了光。

      不是电灯的光,是更柔和的、仿佛从物体内部渗出来的淡金色光晕,在第三间废弃铺面的门廊下。

      一个人影背对他站着。

      那人身着靛青圆领长袍,腰束玉带,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——是博物馆里宋代画像上常见的文人打扮。雨丝穿过他的身体,毫无阻碍地落在地上。

      何安然僵在原地。

      他“看见”过太多东西了。古物上残留的悲伤,老屋里徘徊的执念,车祸现场重复播放的恐惧片段…但那些都是破碎的、模糊的,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。

      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、完整的、甚至能看出衣料纹路的——“人”。

      那人似乎察觉到视线,缓缓转过身。

      面容很年轻,约莫二十七八岁,眉眼疏朗,鼻梁挺拔,是副极好的皮相。但那双眼睛…何安然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睛。像是把几百年的夜色都沉淀进去了,沉得化不开,却在深处留着一点没熄灭的星芒。

      最奇异的是他周身那层光,很淡,但确确实实存在着,让他与这破败雨夜格格不入,像一尊误入凡尘的旧瓷器。
      “你看得见我。”

      那“人”开口了,声音比何安然想象中年轻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质地,像是古琴最低那根弦的余震,嗡嗡地往骨头里渗。
      何安然喉结滚动:“是你看得见我。”

     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。这话多傻。

      对方却极淡地笑了笑。那笑很短暂,还没到眼底就散了。

      “雨大,早些归家罢。”那人说,目光掠过何安然湿透的肩,“这巷子…不太平。”

      “你是谁?”何安然不知哪来的勇气追问,“为什么在这里?”

      那人已转身看向巷子深处那栋几乎要倒塌的三层木楼。何安然记得那楼,据说曾是民国时某大户人家的别院,荒了十几年,开发商都不敢轻易动,说是“不干净”。

      “一个找不到归处的游魂罢了。”那人说,侧脸在微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。“我叫谢昭。我们会再见的,何安然。”
      话音落,金色光晕倏地收拢,人影如烟散去。

      只剩雨声。

      何安然在原地站了很久,直到冷意渗进骨头。

      这人不简单,知道自己的名字,甚至在自己必经之路徘徊。

      他低头,看见自己撑伞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      高烧是半夜袭来的。

      每次强烈“感知”后都这样,像身体在抗议过度使用。何安然蜷在被子里,浑身滚烫,意识浮沉。

      他又看见了火。

      这次更清晰。朱门高墙,牌匾上“谢府”二字在烈焰中扭曲。人影奔逃,刀光闪过,血溅在影壁上开成狰狞的花。有个少年被推上高墙,回头喊了什么——

      “兄长——!”

      何安然猛地睁眼。

      人在浴室。镜前灯惨白的光刺得他眯起眼。他看见镜中的自己:头发凌乱,脸色潮红,眼神…

      那不是他的眼神。

      镜中人抬起右手,动作缓慢而生疏,像在适应一具新躯壳。手指抚过额头、眉骨、鼻梁,最后停在唇边。然后,镜中的“何安然”极轻地挑了下嘴角。

      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、带着探究与兴味的表情。

      “你醒了。”镜中人开口。声音是何安然的声音,语调却变了,沉而缓,尾音带着一点点不自然的停顿,像不习惯用这具身体说话。

      何安然想尖叫,想夺回控制权,却发现自己像被困在玻璃罩里,能看、能听、能感知,却动弹不得。

      “你…是谁?”他在意识里问,声音发颤,“谢昭?”

      “嗯。”镜中人——谢昭应了一声,继续打量这具身体,手指按了按胸口,“心跳很快。害怕?”

      “从我身体里出去!”

      谢昭不答,操控身体走出浴室,在狭小的客厅里踱步。他走路的姿势也变了,肩背挺得更直,步幅均匀,像是丈量着什么。最后停在书架前,指尖扫过一排书脊。

      “《宋代墓葬形制考》《古玉鉴定与修复》…你专攻此道?”谢昭拿起一本翻了两页,“字倒是认得,只是缺笔太多。”
      “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?!”何安然在意识里吼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!”

      谢昭终于停下来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凌晨的风卷着雨丝扑进来,带着泥土和铁锈味。

      “我本想借你身几日。”谢昭的声音透过何安然的口传出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“去查那栋老宅。它底下,埋着谢家旧物。”
      “借?你这是抢!”

      “以往不是这样的。”谢昭转过身,目光落在墙上何安然和父母的旧合照上。照片里的何安然约莫七八岁,被父母搂在中间笑,眼神干净明亮。“九百年来,我附身过三十七人。将死之人,心存死志之人,或是…意识本就涣散的痴儿。他们的魂魄要么即将离体,要么浑噩不清,我进去,他们便沉睡了。待我查完线索离开,他们…大多也就真的走了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
      “但你不一样。何安然,你的意识太亮了。我进来时,像闯进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,主人就坐在正中央,瞪着我。”
      何安然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
      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谢昭走回镜子前,看着那双属于何安然、此刻却盛着自己眼神的眼睛,“第一,与我相抗。但你我意识同处一躯,强争控制,轻则神智受损,重则经脉紊乱——通俗些说,非疯即残。”

      “你在威胁我?”

      “是陈述事实。”谢昭语气平静,“第二,你容我暂居,助我查事。作为交换,我可教你控制你那‘见鬼’之能的法子。你既修古物,当知有些感应并非坏事,只是你尚不会用。”

      何安然沉默。

      从小到大,这能力是诅咒。他看见别人看不见的,感知别人感知不到的。父母带他看遍医生,符水喝过,心理医生见过,最后在病历上写下“分离性障碍伴感知异常”。同学叫他怪物,同事躲着他,唯一的朋友也渐行渐远。

      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他低声问。

      谢昭笑了笑。镜中人笑起来其实很好看,但何安然只觉得毛骨悚然。

      “你可以不信。但天亮后,你该如何向旁人解释你的‘异常’?”谢昭走到书桌前,拿起何安然的手机,点亮屏幕,“你可知,被附身者,瞳孔会有细微变化。”

      他点开相机,切换前置镜头。

      镜头里,何安然看见自己的眼睛——虹膜边缘,有一圈极淡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微光。

      “此光名‘魂印’,道行深者可见。”谢昭说,“寻常人虽看不出金光,但会觉你眼神有异。加上你我意识交替时,言行必有不同。你说,若你明日在工作中突然口吐古语,或对宋代典制了如指掌…”

      他没说完,但何安然懂了。

      精神病院。束缚衣。药片。电疗。那些他童年时在父母眼泪里见过的东西。

      “你要查什么?”何安然最终问,声音疲惫。

      谢昭的表情严肃起来。

      “徽和三年秋,汴京谢府七十三口,一夜之间葬身火海。官府定论是天灾,但我知道不是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火起时,我在外游学。归来时,只见废墟焦骨。而谢家祖祠之下,埋着一道百年诅咒——谢氏子弟,魂不得入轮回,永世漂泊,直至血仇得雪,咒印消散。”

      “所以我一直‘活’着,找真相,找破咒之法。九百年了,线索一条条断,只剩最后几处可能藏着关键的地方。其中之一,就是你今日触碰的那块血玉。”

      何安然一怔:“博物馆那块?”

      “那是我长兄谢昀的贴身玉佩。”谢昭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,很细微,但何安然感觉到了,“他死时,玉佩应在身上,不该出现在江南的墓葬里。除非…”

      “除非什么?”

      “除非有人故意将它带走,藏在别处。”谢昭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,“而能进出谢府、取走玉佩却不被怀疑的,只有当年查案的官府中人,或是…谢家自己人。”

      客厅陷入沉默。雨不知何时停了,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狭窄的光带。

      “你要我怎么做?”何安然问。

      “先习惯我的存在。”谢昭说,“白日你主事,我自会收敛。但必要时要借你口眼手脚一用。作为回报,我可教你辨识古物真伪、断代修复——观你书架,你于此道确有天赋,只是缺人指点。”

      这提议戳中了何安然。他热爱这份工作,那些沉默的古物比活人更让他安心。

      “如果…如果我帮你找到真相,解开诅咒呢?”

      “那我自当归去。”谢昭说,“临行前,我会留下控制你异能的方法。届时你可选择继续‘看见’,或彻底做个普通人——随你心意。”
      “成交。”何安然说,顿了顿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
      “讲。”

      “别伤害任何人。也别用我的身体做…奇怪的事。”

      镜中的谢昭怔了怔,随即低笑起来。这次笑声真实了些,甚至带着点无奈。

      “何公子,”他说,用了个古怪的称呼,“我谢昭生前熟读圣贤书,死后亦未害过无辜。你这条件,未免小瞧人了。”
      天彻底亮了。鸟叫声从窗外传来。

      何安然突然感觉到身体的掌控权在缓慢回流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——成了。

      “白日是你的。”谢昭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,不再通过喉咙,“我需休养魂力。但若遇危急,或见到与谢家相关的线索,我自会醒来。”

      “等等,”何安然叫住他,“最后一个问题。为什么是我?为什么你能…留这么久?”

      谢昭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何安然以为他已经“睡”了。

      “你的魂魄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有谢家血脉的味道。很淡,但确实有。”

      何安然如遭雷击。

      “不可能,我姓何,我家祖籍——”

      “睡吧。”谢昭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有些事,知道太早无益。今日且如常生活,今晚…我们再细谈。”
      那感觉消失了。何安然站在晨光里,看着镜中自己恢复正常的眼睛。

      但当他侧身时,眼角余光瞥见镜面反射的墙壁上——他自己的影子旁,隐约有另一个模糊的、长袍广袖的轮廓,安静地立在那里。

      像一道沉默的誓言,也像一个绵延了九百年的、未醒的梦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第 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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