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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     ...


  •   没有云惊鹤在的那五年,云玄夜按部就班地升学、考试、做研究,进入研究所。

      在忙碌外表的遮掩下,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的心思——他很想他哥。

      十八岁还没来临前,云惊鹤每年都会用掉自己所有的假期回来看他。

      十八岁以后就没有了,因为他的自作孽。

      腺体有些肿胀,闻到标记过自己、又许久不见的信息素,那一瞬间的冲击过于刺激,即便赴宴前就打了一支抑制剂以防万一,云玄夜也不可避免地腿软。

      身体内部传来浪花拍岸的声音,难以克制的悸动。

      云玄夜按住抑制剂,熟练地把它推入体内,压□□内的躁动。

      空了的注射器被他随手一丢,落入回收口,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      云玄夜郁闷地转了个身,盯着天花板发呆,手无意识扣弄着袖口。

      云玄夜是由云惊鹤一手带大的。
      他们的年龄差有十岁,差点就满一轮。

      云玄夜的幼年记忆里到处都是他哥,他出生那一年虫族入侵,时局一片混乱,Alpha父亲为保护Beta爸爸受了伤,留下了一身沉疴,在云玄夜三岁时撒手人寰。Beta因为父亲走后伤心过去,在云玄夜五岁那年也跟着走了。

      五岁的孩子对死这个字已经有一些模糊的认知。

      他知道,爸爸和父亲一样,被装进一个黑盒子里,再也不会醒过来牵他的手了。

      爸爸葬礼那天,下着小雨。

      十五岁的云惊鹤穿着一身借来的黑色正装,袖口长了一截,挽了两道才勉强像样。

      他一手撑着伞,一手牵着弟弟,站在墓前。

      他们居住的这颗星球下的雨都依赖人工系统,按照系统时间划分,这是一场秋雨。

      云玄夜那时候太小,分不清情绪,他攥着哥哥的衣角,仰头看见雨水顺着哥哥的下颌滴落,也分不清哪些是雨,哪些是他哥可能流的泪。

      那天的雨很冷,但哥哥牵着他的那只手是温热的。

      云玄夜对眼前的一切似懂非懂,但他明白,以后,就是他和哥哥一起生活了。

      只有他和哥哥。

      晚上,云玄夜抱着自己的枕头爬上他哥的床,太安静了,以前还能听到爸爸的咳嗽声,现在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两个小孩躺在床上,云惊鹤在寂静的房间里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悲伤。

      他默默抱紧缩到自己怀中的弟弟,无声无息掉了眼泪。

      云玄夜也没睡着,还带着幼童特有柔软的他拍拍哥哥的胸腔,作着大人模样,嘴一秃噜,就把自称给冒了出去。

      “星星会一直陪着哥哥的。”

      星星是云玄夜的小名,因为星星总是高挂在夜空。

      这样指代自己太幼稚了,四岁的云玄夜发誓以后再也不这么称呼自己,一下没注意,又说了出来。

      *
      云惊鹤十八岁那年,虫族来势汹汹,联邦下调了参军年龄的下限。

      征兵令发到每一个符合条件的公民的终端上,同时附带着一整套抚恤说明。

      云惊鹤把那套长长的抚恤说明从头到尾看完了。

      如果他去参军,弟弟会被纳入军属保障体系,由国家指定的机构负责监护。
      虽然比不上亲人照顾,但有人照顾,政策倾斜,专人回访,要是他死了,抚恤金会很丰厚,各种政策也会对云玄夜更加优待,加上之前的遗产,足够弟弟一辈子衣食无忧。

      而且因为家里只剩他们两人,弟弟年幼,只要战局尚佳,云惊鹤可以有比别人长的探亲假。

      云惊鹤没有踌躇的理由,他干脆利落地在终端显示出的页面签上自己的名字,提交申请表。

      他原本想过几天再告诉云玄夜,但云玄夜敏感地先察觉到了,这个八岁的孩子在那一瞬间爆发出让云惊鹤措手不及的激烈情绪。

      小孩坐在云惊鹤翻出来的行李袋上,脸上挂着泪痕,眼尾红红的,带着哭腔说:“哥,你不要我了吗?”

      云惊鹤僵在原地,这实在是个很严重的控诉,而他以超乎想象的冷静语气告诉弟弟当然不是。

      他把所有道理细细掰碎给弟弟听,云玄夜被哄好了一半,他说:“那……一定要和我打通讯!一定!每天都要!”

      “这有点难,只能每周打。”

      云惊鹤有条不紊地牵着弟弟办理完所有的手续,还把弟弟带给负责这一小片区域孩子的老师认脸、录入信息。

      直到晚上,躺在父母走后显得格外空旷的家里,后知后觉意识到白天的情绪,迟来的惶恐、不舍、一点点愤怒淹没了云惊鹤。

      让八岁的弟弟和自己分开不是个好主意,十八岁的云惊鹤想。
      但坐吃山空不是办法,双亲留下的遗产并没有丰裕到支持两个小孩顺利上大学。

      参军后可以保留学籍,剩下的钱足够富养一个弟弟。

      云惊鹤在军队如一块干涸的海绵不断汲取着知识,很快,他可以给资深工程师搭把手,修复机甲。

      旁人都为云惊鹤的拼命感到心惊,而云惊鹤始终坚持往自己规划好的路上走。

      卓越的表现为他赢来了上级的赏识,云惊鹤借此申请了在非必要情况下可以每月归家的资格,上级批准了。

      闷闷不乐待在学校学习,已经有五个月没见到哥哥的云玄夜放学时没看见熟悉的老师,他转了一圈,以为是人太多没看到老师在哪。

      一回头,他看见了熟悉的哥哥。

      “哥哥!”

      云玄夜兴高采烈地扑了上去。

      那之后,云玄夜最期待的就是每月不定时回来的哥哥,每年许的愿望是虫族不要突然入侵,这样他就可以多多地见到哥哥。
      *
      云玄夜愤愤地走了。

      云惊鹤抬起头,扫过周围因云玄夜当众失礼而神色各异的宾客,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      旁边有侍者小心翼翼地凑过来,想要替上将接过去代为保管这份礼物,云惊鹤抬手制止了。

      他收好弟弟塞进怀里的礼物。

      “舍弟年幼,”云惊鹤说,“太久没见,让他生气了。”

      话说到这份上,宾客们还能说什么,几个老油条顺着话头接了几句,不着痕迹地把场面圆了过去。

      宴会按流程继续,趁着总统和几位政要发言的功夫,云惊鹤向侍者询问了云玄夜的位置,默默离开这个地方。

      按照终端上的指引找到那间休息室时,他已经在心里把所有要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十几遍。

      最后这些话都在推开门时化为一片空白。

      云玄夜坐在沙发上,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白色西装的袖口边缘不知什么原因被揉皱了,他下意识想去抚平,听见开门声,下意识坐直了。

      “可以进来吗。”
      云惊鹤这么说着,直接坐在云玄夜对面的沙发上。

      以前好歹是个疑问句。

      “……我们谈谈。”

      “谈什么?”

      云惊鹤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胸前的口袋。那个小小的礼物盒子安静地贴在他心口的位置,分量很轻,也很重。

      重的连吐露接下话的话语都变得难以开口。

      “……标记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休息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

      云玄夜的脸色在瞬间冷了下来。他说:“哥,五年前的事我一点也不后悔。”
      他不会去洗掉这个标记的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云惊鹤的声音平静,没有人知道他在说出这句话之前,把这句话在喉咙里压了多久,“你的亲生父亲告诉我,你没有去洗掉那个标记。”

      这是一个谎言,他从来没有问过徐叔这件事。

      这件事是他三年前碰巧得知的。

      那个时候云惊鹤就想问云玄夜他这是在干什么,作为一个Omega,云玄夜应该很清楚被标记的Omega没有Alpha抚慰是有多痛苦的事。
      那不仅仅是发情期的煎熬,更是身体机能的慢性损耗。这是AO基础生理知识,云玄夜不可能不知道,更何况他还是改良抑制剂的研究员之一。

      云惊鹤那句话落在云玄夜耳中,不亚于一道劈下来把他整个人劈开的闪电。

      他的肩膀先是轻颤了一下,牙关无意识咬紧。他站起来,带着几分理不直气也壮地说:“你就当没有这个标记不行?哥,你也不需要愧疚,我的研究足够我用拟造信息素撑过被标记后没有Alpha抚慰的发情期。”

      “五年来,一次也没有出过事。”

      云惊鹤坐在对面,默不作声。

      如果云玄夜真的是一个选择五年不洗标记、又坚持用抑制剂强撑的Omega,腺体早就会因为超出负荷受损。

      这件事云惊鹤查过,所有的医学文献都在告诉他,没有定期的Alpha信息素做安抚对被标记过的Omega是多大的心理伤害和身体伤害。

      三年前,云玄夜的抑制剂就不再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,里面掺杂了云惊鹤的腺体提取液。
      要不然他的弟弟迟早会把自己折腾进医院。

      云玄夜不知道这一点,看他没有反应,嘴角扯了一下,想和平时一样露出开朗的笑,很难看。

      “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做很可笑?”

      “云玄夜。”Alpha打断了云玄夜陷入情绪后的口不择言,乃至贬低自己。

      云玄夜转过头来,眼眶已经红了。

      但他忘了,在一个把你从小带大的人面前,你的任何一道强撑着的壳,都有难以遮掩的裂痕,叫嚣着希望那个人安慰你。

      “哥一定要在星际公民身份档案系统里,删掉我们之间的亲属关系,”他深吸一口气,眼眶红得惊人,声音却拼命维持着平稳,“然后再把我留了五年的印记也一并洗掉吗?”

      对面的Alpha无奈道:“星星,我们之前的档案也没有亲属关系。”
      当年太混乱,稀里糊涂给云玄夜登记了个独立的,没放在双亲名下。

      云惊鹤没有回答后面的问题,他点开终端看了眼时间,马上要轮到他上去发言了。

      “六分钟后我就要下去发言。”他站起来,手轻轻搭在因为他的动作,而显得有些茫然的云玄夜肩膀上,“时间足够做个临时标记。”

      他在说什么?!

      云玄夜整个人僵住了。那些悲伤、愤怒、赌气,都被这句不按常理出牌的话打乱了阵脚。
      这是他们五年后第一次见面,他想了很久见面后的情况,在不确定他哥具体的情绪前,云玄夜只敢小心翼翼、好吧,在这么多年的感情下,他根本没法做到、也没法克制自己在他哥面前的表现。

      他瞪大眼睛看着云惊鹤,想要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认真的,也许他哥还没回来,现在只是他的大脑模拟出来的梦境。

      云惊鹤自顾自地卷起自己的袖口,拿出接待室的便携器械消毒,动作利落,云玄夜幻觉似的从中看出了几分期待。

      假的吧。

      云惊鹤的手腕上多了几道淡白的旧伤疤,云惊鹤没做过淡疤手术,即使以现在的技术只消片刻便好,他也没去做。

      云玄夜知道那是这些年战争留下的痕迹,是他缺席的五年里,他哥独自承受的一切。那些伤疤隐在衣料下面,刚才没人能看见。

      云玄夜的视线黏在这些道疤上,他想起刚才在休息室门外被云惊鹤拉住手时,感受到的薄茧,还有看到的这些伤疤,想起这五年他哥大大小小的战役,最严重的那次是——在太空中,机甲破损,驾驶舱破裂,差点被虫族从驾驶舱掏出来。

      他感觉有些喘不上气。

      云惊鹤低下头,后颈的腺体暴露在空气里,仔细闻,能闻到里面幽幽地跑出一缕木香,是他的信息素味道。

      云玄夜目光落到那,他什么时候把阻隔贴摘掉的?他是担心我的身体撑不住才想要给我标记吗?

      面前这人动作很慢,似乎是在给还没怎么回过神的云玄夜选择余地。

      这种事从来只有一个选择,云惊鹤拒绝不了他的弟弟,云玄夜难道就能拒绝他哥?

      ……他很眷恋那股木头焚烧后的香味,他们以前居住的星球条件可以支持种植树木,云玄夜的童年乐趣之一是捡木头,听木头燃烧后的噼里啪啦声音。

      云惊鹤无声无息地轻轻揭开云玄夜刚换的阻隔贴,靠近云玄夜的后颈,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后颈,云玄夜的身体不争气地发软。

      Alpha的犬齿轻柔地触碰到微涨的腺体,往其中注入适量的信息素。

      一瞬漫长,标记结束,云玄夜一把推开他哥,躺倒在沙发上。

      “你不舒服吗?”云惊鹤的声音放轻了。

      云玄夜把红通通的脸闷进天鹅绒沙发里,声音隔着一层皮革闷闷地说:“我讨厌你。”
      讨厌你无动于衷。

      天鹅绒沙发,根本没有一点天鹅绒,全是按照资料进行人工仿造,但披上古地球外衣,就会有人为此买账,成为一种高端典雅的风尚。

      人类总是念旧的群体,离母星有亿万光年远了,分化出ABO三种性别了,还企图留下母星的痕迹,证明自己和母星有千丝万缕的牵连。

      而他也是念旧的一份子。

      云玄夜更讨厌他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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