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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高考   200 ...

  •   2003年6月7日,江城,晴。
      林晓月是被闹钟叫醒的,但闹钟响之前她就醒了。她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,形状还是一朵云,飘在灰白色的天空中。她盯着那朵“云”,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——有鸟叫,有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,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。没有下雨。她在心里说了一句“谢天谢地”,然后坐起来。
      她妈已经在厨房里了。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,叮叮当当的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。空气里有葱花炒蛋的味道,还有小米粥的香味,混在一起,汇成一股温暖的、让人想哭的、属于“家”的味道。林晓月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
      她穿好衣服,走到卫生间,对着镜子刷牙。镜子里的她脸色很差,白得像一张纸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嘴唇干裂,起了一层白皮。她用手沾了水,拍了拍脸,又用手指把头发理了理,扎成一个马尾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深吸一口气,说:“林晓月,你行的。”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但她听到了,听到了每一个字。
      她妈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端着盘子,盘子里是葱花炒蛋,金黄色的,上面撒了几粒盐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,头发有点乱,脸上没有化妆,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      “晓月,吃饭了。”她妈说。
      林晓月走到餐桌前,坐下来。桌上摆着小米粥、葱花炒蛋、馒头、咸菜,还有一杯牛奶。她爸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报纸,但报纸是昨天的,他翻来覆去地看同一版,眼睛不在字上,在她身上。
      “爸。”林晓月说,“你不去上班?”
      “请假了。”她爸放下报纸,摘掉老花镜,“今天送你去考场。”
      林晓月低下头,喝了一口小米粥。粥很烫,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。她没有吐出来,咽了下去,烫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,烫得她整个人都暖了。
      “爸。”她说,“你不用去,我自己能行。”
      “我想去。”她爸说,“你妈也想去。”
      她妈在旁边坐下来,给她夹了一块葱花炒蛋。“吃,多吃点。考试要考一上午,不能饿。”
      林晓月看着碗里的炒蛋,喉咙发紧。她用筷子夹起来,咬了一口,蛋很嫩,很香,咸淡刚好。她嚼着嚼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无声地掉,是哭出了声,像一个小孩子一样,哇哇地哭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      她妈放下筷子,走过来,抱住她。她妈的怀抱很暖,很软,像一朵云。
      “傻孩子。”她妈说,“哭什么?”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晓月哭着说,“我就是想哭。”
      “想哭就哭吧。”她妈说,“哭完了就不紧张了。”
      林晓月哭了一会儿,抬起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泪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,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土地。
      “妈。”她说,“我怕我考不好。”
      “考不好也没关系。”她妈说,“考不好就再考一年。妈陪着你。”
      林晓月看着她妈,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但很真。
      “妈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      “谢什么?”她妈笑了,“我是你妈。”
      林晓月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粥不烫了,蛋不咸了,馒头很软,牛奶很香。她吃得很快,大口大口地,像是在吃最后一顿饭。她妈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,但她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一种更深的光,像火种,埋在灰烬下面,看似灭了,其实还在烧。
      吃完饭,林晓月回到房间,拿起文具袋。文具袋是透明的,里面装着准考证、身份证、两支黑色水笔、两支2B铅笔、一块橡皮、一把尺子、一个圆规。她检查了一遍,准考证在,身份证在,笔都能写字,橡皮是新的,尺子是直的,圆规没有生锈。她把文具袋放进书包里,拉上拉链,把书包背在肩上。
      她走到门口,换好鞋。鞋是白色的运动鞋,她妈上周刚买的,说“新鞋好走路”。她蹲下来,系好鞋带,站起来,跺了跺脚。鞋底很软,很舒服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她爸说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她妈说。
      三个人走出家门。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她爸咳嗽了一声,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楼梯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林晓月走在中间,她爸走在前面,她妈走在后面。三个人都没有说话,但他们的脚步声很整齐,嗒嗒嗒的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
      走出楼道,阳光涌过来,像一盆金色的水浇在她的脸上。她眯起眼睛,用手搭在额头上,挡着光。天很蓝,蓝得像洗过一样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,像一群散步的羊。空气很新鲜,带着青草的味道和泥土的味道,还有远处早点摊的油烟味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
      她爸把车开过来,是一辆灰色的桑塔纳,很旧,车门上有刮痕,保险杠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。她妈拉开后车门,让林晓月坐进去,然后自己坐进副驾驶。她爸发动引擎,车子抖了一下,然后缓缓驶出小区。
      路上车不多。她爸开得很慢,慢得像在散步。后面的车按喇叭,她没有回头,她爸也没有加速。
      “爸。”林晓月说,“你开快点。”
      “不急。”她爸说,“来得及。”
      林晓月看着窗外,街景从眼前掠过。早餐店、理发店、杂货铺、邮局、银行、学校、梧桐树、行人、自行车、公交车。这座城市和往常一样,忙碌、嘈杂、鲜活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今天不一样,今天是高考的日子。她能看到路边有穿着校服的学生,手里拿着文具袋,表情或紧张或平静或茫然。她能看到有家长陪着孩子走路的,有家长骑着自行车送孩子的,有家长开着车送孩子的。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东西——期待。
      车子开到了江城一中门口。校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,有学生,有家长,有老师,有警察。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拥抱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。红色的横幅挂在门口,上面写着“沉着冷静,认真答题,发挥水平,考出佳绩”。字是白色的,很大,很醒目。
      林晓月下了车,站在校门口,看着那栋熟悉的教学楼。三年前,她第一次走进这栋楼,那时候她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,穿着宽大的校服,背着沉甸甸的书包,心里装着一个作家梦。三年后,她站在这里,准备走进那栋楼,去考她的人生。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,但她知道,她不会后悔。因为这三年来,她拼尽了全力。
      “晓月。”她妈走过来,帮她理了理衣领,“别紧张。”
      “妈,我不紧张。”林晓月说。
      “你骗人。”她妈笑了,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      林晓月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确实在抖,抖得很厉害,像秋天的树叶。她把双手握在一起,用力握,握到指节发白。
      “妈。”她说,“我会考好的。”
      “妈知道。”她妈说,“妈相信你。”
      她爸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,像一顶帽子盖在她的肩膀上。
      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爸在外面等你。”
      林晓月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校门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爸和她妈还站在那里,她妈在抹眼泪,她爸在笑。她看着他们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冲他们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,继续走。
      她的脚步很轻,但很稳。
      因为她知道,她不是一个人。
      考场在教学楼的三楼,靠窗的位置。林晓月走进去,找到自己的座位,坐下来。桌子是木头的,桌面坑坑洼洼,刻满了字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,感受着凹凸不平的纹路。那些字是以前的学长学姐留下的,有“加油”,有“必胜”,有“坚持”,还有一句“高考不是终点,是起点”。她看着那句话,笑了。她把文具袋放在桌上,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桌角,然后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      “林晓月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你行的。”
      铃声响了。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。卷子是白色的,纸很光滑,字是黑色的,印得很清晰。她拿起笔,在密封线内写上自己的名字、准考证号、考场号、座位号。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都很认真,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。
      她翻开试卷,开始答题。第一道题是语文基础知识,选择题,四个选项。她看了一遍,选了一个,填在答题卡上。第二道,第三道,第四道……她做得很慢,但很稳。每一个选择题都看了两遍,确认无误后才填答案。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秋风吹过落叶。
      做到文言文阅读的时候,她停了下来。文章是《史记》里的,讲的是屈原。她读了两遍,第一遍没太懂,第二遍懂了。屈原被流放,在江边遇到渔父,渔父说“举世皆浊我独清,众人皆醉我独醒”。屈原说“宁赴湘流,葬于江鱼之腹中”。她看着那些字,突然觉得很伤感。不是为屈原伤感,是为自己伤感。她不知道高考结束后,自己会去哪里,会成为什么样的人,会不会像屈原一样,坚持自己的理想,即使被全世界抛弃。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她低下头,继续做题。文言文阅读的选择题做完了,翻译题做完了,简答题做完了。她翻到下一页,是诗词鉴赏。诗是杜甫的,写的是春天——“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”。她看着那两句诗,想起了非典时期被封在教学楼里的那些日子。那些日子很难,但她们过来了。她们还活着,还在呼吸,还在考试,还在为梦想拼命。
      她写下了答案。字迹很工整,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。
      作文题目是《感情亲疏和对事物的认知》。她看着那个题目,想了很久。感情亲疏,她想,什么是感情亲疏?是她和陈启明之间的那种默契吗?是她和王雪之间的那种友情吗?是她和父母之间的那种亲情吗?还是她对李默的愧疚、对苏晓蔓的理解、对赵山河的敬佩、对张弛的欣赏、对刘洋的尊重?
      她拿起笔,开始写。她写了一个故事,一个关于亲情的故事。写她爸送她上学的情景——她爸骑着自行车,她坐在后座上,双手抱着她爸的腰。冬天的时候,她爸会让她把手伸进他的大衣口袋里,口袋很暖,暖得像一个小火炉。她写她妈在厨房里包饺子的情景——她妈站在灶台前,围着围裙,手里拿着擀面杖,面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面粉,白茫茫的,像刚下过的雪。她写那些看似平常的、微不足道的、但让她觉得温暖的瞬间。
      她写着写着,眼眶红了。不是难过,是感动。感动自己拥有这些,感动自己记得这些,感动自己能用文字把这些记下来,让它们永远不会消失。
      她写完了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,看了一眼窗外。窗外有一棵梧桐树,树叶绿得发亮,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一只鸟站在树枝上,歪着头看着她,叫了两声,声音很脆,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。
      她笑了,笑得很轻,很淡。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她在心里对那只鸟说,“谢谢你来陪我。”
      数学很难。比模拟考难得多。林晓月做到选择题第五道的时候就开始出汗了。不是热的,是紧张的。汗从额头上渗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试卷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继续做题。
      第六道,第七道,第八道……她越做越慢,越做越慌。她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机器,嗡嗡地响,数字在跳,符号在晃,公式在打架。她停下来,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
      “林晓月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别慌。你会的。你都会的。”
      她睁开眼睛,重新看那道题。这一次,数字不跳了,符号不晃了,公式不打仗了。她看到了解题思路,一步一步地,像一条被点亮的路。她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步,第二步,第三步……一直写到答案出来。
      她做对了。
      她放下笔,长出了一口气。她的手还在抖,但她的心不慌了。因为她知道,她能做到。她能做到。
      填空题做了,解答题做了,最后一道大题只做了一半。时间不够了。她看了看手表,还有十五分钟。她犹豫了一下,放弃了后半部分,回过头检查前面的题。她检查了三道选择题,发现有一道做错了,改了。她又检查了两道填空题,都对了。她还想再检查一道,铃声响了。
      “停笔。”监考老师说。
      林晓月放下笔,把试卷和答题卡交给前面的同学。她坐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。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,绿得发亮。那只鸟已经飞走了,树枝上空空的,像一个没有人坐的长椅。
      她笑了。不是因为考得好,而是因为她尽力了。
      走出考场,阳光刺眼。她眯起眼睛,用手搭在额头上,挡着光。校门口挤满了人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拥抱,有人在打电话。她看到她爸和她妈站在人群里,她妈手里拿着两瓶冰红茶,她爸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面包和牛奶。
      “晓月!”她妈冲她招手。
      她走过去,接过冰红茶,拧开盖子,喝了一大口。茶是凉的,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
      “考得怎么样?”她妈问。
      “还行。”林晓月说,“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只做了一半。”
      “没事。”她爸说,“考完了就别想了。”
      林晓月点了点头,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。她看到了陈启明,他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正在跟张弛说话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波澜,没有涟漪。她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,但她知道,他一定考得很好。因为他是陈启明,他不会让自己考砸。
      陈启明看到了她,冲她笑了笑。那笑容很短,但很真。她冲他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,跟着她爸和她妈走出校门。
      下午考英语。英语是她的强项,她做得很快,也很顺。听力、单选、完形、阅读、改错、作文,每一道题都像老朋友一样熟悉。她做完的时候,还有二十分钟。她检查了一遍,又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错误,然后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      窗外还是那棵梧桐树,树叶还是那么绿,阳光还是那么亮。那只鸟又飞回来了,站在同一根树枝上,歪着头看着她,叫了两声。她笑了,笑得很轻,很淡。
      “你又来了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谢谢你。”
      考完最后一门文综的时候,林晓月走出考场,阳光刺眼。她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,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。有人在尖叫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拥抱。校门口围满了人,有人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像有人在放机关枪。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
      “结束了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      她走下台阶,走过操场,走过校门口。她看到她爸和她妈站在人群中,她妈在抹眼泪,她爸在笑。她走过去,抱住她妈。
      “妈。”她说,“考完了。”
      “考完了。”她妈说,“走,回家。妈给你做了红烧排骨。”
      林晓月笑了。她松开她妈,转过头,看着校门口的人群。她看到了王雪,王雪站在一棵梧桐树下,手里拿着一瓶水,正在跟赵山河说话。赵山河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她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,但她知道,他一定考得很好。因为他是赵山河,他不会辜负那些帮助过他的人。
      她看到了张弛和刘洋,两个人站在一起,正在击掌。张弛笑得很开心,笑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刘洋推了推眼镜,嘴角微微上扬,那不是笑,是一种比笑更淡的东西,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第一道涟漪。
      她看到了苏晓蔓,苏晓蔓一个人站在操场上,手里拿着一个Hello Kitty的笔记本,正在翻看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她的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。
      她看到了李默。不,她没有看到李默。李默没有来。他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,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今天的太阳,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一个深夜想起她们。
      “晓月。”陈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      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他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,穿着白色的T恤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但很好看。
      “考完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考完了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感觉怎么样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反正都考完了。”
     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但很真。
      “陈启明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会去北京吗?”
      “会。”他说,“你呢?”
      “也会。”
      “那我们北京见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,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两个影子并排站在一起,像两个永远分不开的朋友。
      林晓月回到家,她妈已经做好了饭。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番茄蛋汤,还有一盘葱花饼。都是她爱吃的,每一样都是。她洗了手,坐到餐桌前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。肉很烂,入口即化,味道很香。她嚼着嚼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
      “晓月。”她妈看着她,“怎么了?”
      “没事。”林晓月擦了擦眼泪,“太好吃了。”
      她妈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“好吃就多吃点。你这几天瘦了。”
      林晓月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她吃得很快,大口大口地,像是在吃一顿迟来的晚餐。她妈在旁边看着她,没有说话,但她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一种更深的光,像火种,埋在灰烬下面,看似灭了,其实还在烧。
      吃完饭,林晓月回到房间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朵“云”还在,形状没有变,还是像一朵云。她盯着那朵“云”,想起了很多事——想起了高一刚分班的时候,想起了陈启明递给她耳机听周杰伦的那天,想起了江边散步的那天,想起了非典隔离的那七天,想起了倒计时牌从100翻到1的每一天。
      那些日子像电影一样在她的脑子里播放,一帧一帧的,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。她闭上眼睛,让那些画面在黑暗中消失。但她知道,它们没有消失,它们只是藏起来了,藏在她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,等着某一天被她翻出来。
      那一天,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后天,也许是十年后。但她知道,那一天一定会来。因为她不会忘记,不会忘记那些帮助过她的人,不会忘记那些温暖过她的瞬间,不会忘记那些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的时刻。
      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荞麦壳的,硬邦邦的,有一股太阳的味道。她把鼻子埋进去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
      “林晓月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你做到了。”
      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天上。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,像一根银色的丝线。
      她看着那根银线,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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