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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考后   最后一 ...

  •  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的时候,林晓月以为自己会哭,但她没有。她坐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的梧桐树,树叶绿得发亮,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只鸟又飞回来了,站在同一根树枝上,歪着头看着她,叫了两声,声音很脆,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。她笑了,笑得很轻,很淡。她伸出手,朝那只鸟挥了挥,那只鸟歪了歪头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谢谢你这三天来陪我。”
     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子。林晓月把试卷和答题卡递给前面的同学,然后坐在座位上,看着空荡荡的桌面。桌面坑坑洼洼,刻满了字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,感受着凹凸不平的纹路。那些字是以前的学长学姐留下的,有“加油”,有“必胜”,有“坚持”,还有一句“高考不是终点,是起点”。她看着那句话,想了很久。高考不是终点,那什么是终点?也许没有终点。人生就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,你以为翻过这座山就到了,翻过去才发现,后面还有一座更高的山。你只能一直走,一直走,走到走不动为止。
      她站起来,拿起文具袋,走出考场。走廊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同学在收拾东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上,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。她走过那些光斑,一步,两步,三步,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光斑上,像在走一条用金子铺成的路。
     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她看到了陈启明。他站在楼梯上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正在跟张弛说话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波澜,没有涟漪。但他看到林晓月的时候,嘴角微微上扬,那是一个笑,很轻,很淡,但很真。
      “考完了?”他问。
      “考完了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感觉怎么样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反正都考完了。”
     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但很真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两个影子并排站在一起,像两个永远分不开的朋友。
      “林晓月。”陈启明说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不管结果怎么样,我都会去北京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也来。”
      “我尽量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      陈启明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一种更深的光,像火种,埋在灰烬下面,看似灭了,其实还在烧。
      “不是尽量。”他说,“是一定。”
      林晓月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,“一定。”
      走出教学楼,阳光刺眼。林晓月眯起眼睛,用手搭在额头上,挡着光。校门口挤满了人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拥抱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。红色的横幅还挂在门口,上面的字还是那几句——“沉着冷静,认真答题,发挥水平,考出佳绩”。但林晓月觉得那些字不一样了,不是字变了,是她看字的心情变了。三天前,她看到那些字,心里是紧张的,是害怕的,是“我能行吗”的疑问。现在她看到那些字,心里是平静的,是释然的,是“我尽力了”的坦然。
      她看到她爸和她妈站在人群中,她妈手里拿着两瓶冰红茶,她爸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面包和牛奶。她妈在抹眼泪,她爸在笑。她走过去,接过冰红茶,拧开盖子,喝了一大口。茶是凉的,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
      “妈。”她说,“考完了。”
      “考完了。”她妈说,“走,回家。妈给你做了红烧排骨。”
      林晓月笑了。她转过头,看着校门口的人群。她看到了王雪,王雪站在一棵梧桐树下,手里拿着一瓶水,正在跟赵山河说话。赵山河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她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,但她知道,他一定考得很好。因为他是赵山河,他不会辜负那些帮助过他的人。
      她看到了张弛和刘洋,两个人站在一起,正在击掌。张弛笑得很开心,笑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刘洋推了推眼镜,嘴角微微上扬,那不是笑,是一种比笑更淡的东西,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第一道涟漪。
      她看到了苏晓蔓,苏晓蔓一个人站在操场上,手里拿着一个Hello Kitty的笔记本,正在翻看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她的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。
      她看到了李默。不,她没有看到李默。李默没有来。他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,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今天的太阳,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一个深夜想起她们。
      “晓月。”她妈叫她,“走吧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林晓月说。
      她转身,跟着她爸和她妈走出校门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,灰色的外墙,白色的窗户,门口贴满了高考的标语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走了。
      回到家,她妈已经做好了饭。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番茄蛋汤,还有一盘葱花饼。都是她爱吃的,每一样都是。她洗了手,坐到餐桌前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。肉很烂,入口即化,味道很香。她嚼着嚼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
      “晓月。”她妈看着她,“怎么了?”
      “没事。”林晓月擦了擦眼泪,“太好吃了。”
      她妈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“好吃就多吃点。你这几天瘦了。”
      林晓月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她吃得很快,大口大口地,像是在吃一顿迟来的晚餐。她妈在旁边看着她,没有说话,但她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一种更深的光,像火种,埋在灰烬下面,看似灭了,其实还在烧。
      吃完饭,林晓月回到房间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,形状还是一朵云,飘在灰白色的天空中。她盯着那朵“云”,想起了很多事——想起了高一刚分班的时候,想起了陈启明递给她耳机听周杰伦的那天,想起了江边散步的那天,想起了非典隔离的那七天,想起了倒计时牌从100翻到1的每一天。
      那些日子像电影一样在她的脑子里播放,一帧一帧的,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。她闭上眼睛,让那些画面在黑暗中消失。但她知道,它们没有消失,它们只是藏起来了,藏在她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,等着某一天被她翻出来。
      那一天,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后天,也许是十年后。但她知道,那一天一定会来。因为她不会忘记,不会忘记那些帮助过她的人,不会忘记那些温暖过她的瞬间,不会忘记那些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的时刻。
      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荞麦壳的,硬邦邦的,有一股太阳的味道。她把鼻子埋进去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
      “林晓月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你做到了。”
      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天上。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,像一根银色的丝线。她看着那根银线,笑了。
      因为她知道,明天,一切都会不一样的。一定会的。
      等待成绩的日子很难熬。比高考还难熬。
      高考的时候,你还有事做——做题,检查,写作文,填答题卡。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,你没有时间去想别的。但等待不一样,等待是什么都不做,什么都不做的时候,脑子就会开始胡思乱想。想那些做错的题,想那些不确定的答案,想那些本来可以做对但没有做对的题。越想越怕,越怕越想,恶性循环,像一台失控的机器,越转越快,越转越乱,最后要么散架,要么爆炸。
      林晓月每天在家看书,看了一本又一本,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她翻开《红楼梦》,看了三页,不知道贾宝玉在说什么。她翻开《围城》,看了五页,不知道方鸿渐在干什么。她翻开自己的日记本,看了几页,眼泪掉了下来。日记本上写着——“2001年9月15日。晴。今天他又借我CD了,周杰伦的《范特西》。他说《简单爱》是写初恋的。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初恋过。我也没有。但我好像,有一点点喜欢他了。”
      她看着那些字,想起了高一的时候。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,不知道什么是喜欢,不知道什么是高考,不知道什么是未来。她只知道,那个坐在她旁边的男生,笑起来很好看,说话很好听,借给她的CD很好听。三年后,她什么都懂了。懂了很多,但也失去了很多。失去了天真,失去了无忧无虑,失去了那种“明天还很远”的错觉。
      她合上日记本,把它锁好,塞进抽屉最深处,压在几本课本下面。然后拿起手机,翻到陈启明的号码。她看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她想打电话给他,想听听他的声音,想问问他“你考得怎么样”“你觉得能考上清华吗”“你会去北京吗”。但她没有打,因为她怕——怕听到他的声音会哭,怕他说“考得不好”会难过,怕他说“考得很好”会觉得自己不够好。
     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关掉台灯,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,像一根银色的丝线。她看着那根银线,想起了陈启明说过的话——“不管结果怎么样,我都会去北京。”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去北京,但她希望他能。因为他值得。他值得最好的大学,最好的未来,最好的生活。
      “林晓月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你也会去北京的。一定会的。”
      王雪在家也待不住。她每天给她妈打电话,问“成绩出来了吗”。她妈说“没有”。她问“什么时候出来”。她妈说“快了”。她问“快了是多久”。她妈说“你别急”。她说“我没急”。她妈说“你声音都在抖”。她没有说话,因为她妈说得对,她在抖。不是冷的,是紧张的。
      她每天都在想那些做错的题。数学最后一道大题,她只做了一半。英语阅读理解,她有一个选项不确定。文综的大题,她觉得自己答得不够全面。越想越怕,越怕越想,恶性循环。她开始失眠,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那些题。她数羊,数到一千只还是睡不着。她听音乐,听着听着就开始胡思乱想。她爬起来看书,看到眼睛睁不开了才躺下,然后又开始失眠。
      “王雪。”她妈有一天晚上推开她的门,“你还没睡?”
      “睡不着。”王雪说。
      她妈走过来,坐在她床边,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。“不烫。”她说,“不是发烧。”
      “妈,我紧张。”
      “紧张什么?”
      “紧张考不上。”
      “考不上也没关系。”她妈说,“考不上就再考一年。妈陪着你。”
      王雪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扑进她妈怀里,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。她妈的睡衣很软,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,闻着很安心。
      “妈。”她哭着说,“我怕我考不上。”
      “考不上也没关系。”她妈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的,很轻,很慢,像在哄一个婴儿,“考不上就再考一年。妈陪着你。”
      王雪哭了一会儿,抬起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泪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,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土地。
      “妈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      “傻孩子。”她妈笑了,“谢什么?我是你妈。”
      王雪也笑了。她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她妈帮她掖了掖被角,把台灯关掉。
      “睡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妈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门关上了,脚步声远了。王雪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她想起了赵山河说过的话——“你也会考上的。因为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。温柔的人,也不会输。”她不知道温柔的人会不会输,但她知道,她不想输。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他。
      她睡着了。这一次,没有做梦。她睡得很沉,沉得像一块石头,沉到闹钟响了三遍才把她叫醒。
      赵山河回到家的时候,他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。被子是棉花的,很重,她妈一个人抱不动,赵山河走过去,帮她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。被子很沉,沉甸甸的,像装满了石头。他用力一甩,被子展开,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
      “山河。”他妈看着他,“考得怎么样?”
      “还行。”赵山河说。
      “还行是多少?”
      “能考上。”
      他妈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但很真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一种更深的光,像火种,埋在灰烬下面,看似灭了,其实还在烧。
      “山河。”她说,“妈相信你。”
      赵山河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
      “妈。”他说,“我去看看爸。”
      他走进屋里。他爸坐在轮椅上,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,正在看电视。电视里在放新闻,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,像在念课文。他爸听到脚步声,转过头,看到他,笑了。
      “山河。”他说,“回来了?”
      “回来了。”赵山河走过去,蹲下来,握住他爸的手。他爸的手很粗糙,全是茧子和裂口,指甲缝里全是泥,但那只手很有力,握得赵山河的手生疼。
      “爸。”他说,“考完了。”
      “考完了就好。”他爸说,“不管考得怎么样,爸都为你骄傲。”
      赵山河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无声地掉,是哭出了声,像一个小孩子一样,哇哇地哭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他趴在他爸的腿上,把脸埋在毛毯里,毛毯很旧,有一股霉味,但他不在乎,他把脸埋在毛毯里,哭得像一个孩子。
      他爸用手摸着他的头,一下一下的,很轻,很慢,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。他的手指穿过赵山河的头发,感受着那些发丝的温度和质感。他的眼泪滴在赵山河的头上,一滴一滴的,热热的,像夏天的雨。
      “山河。”他说,“别哭了。你是男子汉。”
      赵山河抬起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泪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,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土地。
      “爸。”他说,“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他爸说,“爸等着。”
      赵山河看着他爸,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但很真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阳光涌进来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院子里的被子在风中飘着,像一面白色的旗帜。他妈站在被子旁边,正在用手拍打被子,一下一下的,发出“砰砰”的响声,像心跳。
      “妈。”他喊。
      他妈转过头,看着他。
      “我会考上大学的。”他说。
      他妈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放,她的笑声很轻,但很脆,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,像春天的第一声鸟鸣。
      “妈知道。”她说,“妈一直都知道。”
      苏晓蔓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。不出门,不见人,不接电话。她妈敲门,她说“别进来”。她爸敲门,她说“我想一个人待着”。她爸妈没有再敲门,但她能听到他们在门外走来走去的脚步声,能听到他们小声说话的声音,能听到他们叹气的声音。
      她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江城的老城区,低矮的楼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屋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远处的长江大桥上,车流稀疏,偶尔有一辆公交车驶过,发出沉闷的轰鸣声。桥下的江水浑黄,缓缓东流,像一条不知疲倦的巨龙,驮着这座城市,驮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,向前走。
     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脑子是空的,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,什么都没有,但又什么都有可能。她想起了艺考培训班的日子,想起了孟老师的严厉,想起了陆一鸣的鼓励,想起了那些对着镜子练声的清晨,想起了那些一个人哭一个人笑的孤独时光。那些日子很难,但她过来了。她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,但她过来了。
      她拿起手机,翻到陈启明的号码。她看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她想打过去,想听听他的声音,想问他“你考得怎么样”“你要去北京了吗”“你会不会想我”。但她没有打,因为她知道答案——他考得很好,他要去北京了,他不会想她。他想的不是她,是林晓月。
      她把手机放在床上,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水渍,形状像一朵云,飘在灰白色的天空中。她盯着那朵“云”,想起了她爸说的话——“去吧,撞了南墙就回来。”她撞了,撞得头破血流。但她不想回去,因为她不想认输。认输比失败更可怕,因为失败只是一时的,认输是一辈子的。
      “苏晓蔓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你不会认输的。你一定不会。”
      她坐起来,拿起手机,拨了她爸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,快得像他一直守在电话旁边。
      “爸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蔓蔓。”她爸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一块石头,“你还好吗?”
      “还好。”苏晓蔓说,“爸,我想去江城大学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她爸说,“爸陪你去。”
      “不用。”苏晓蔓说,“我自己能行。”
     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。那沉默很短,短到只有一两秒,但苏晓蔓觉得那是一个世纪。
      “蔓蔓。”他说,“你长大了。”
      苏晓蔓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无声地掉,是哭出了声,像一个小孩子一样,哇哇地哭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她趴在床上,把脸埋在枕头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她哭了很久,久到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,久到她的嗓子哑了,久到枕头被眼泪浸湿了一片。
      她抬起头,用手背擦了擦脸,深吸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
      “爸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      “傻孩子。”她爸笑了,“谢什么?我是你爸。”
      苏晓蔓也笑了。她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床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阳光涌进来,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
      “苏晓蔓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你行的。你一定行的。”
      成绩出来的那天,林晓月正在家里洗衣服。
      她妈在厨房里做饭,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,叮叮当当的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。空气里有葱花炒蛋的味道,还有小米粥的香味,混在一起,汇成一股温暖的、让人想哭的、属于“家”的味道。林晓月蹲在卫生间里,搓着校服。校服是白色的,已经洗得发白了,领口磨毛了,袖口开了线。她搓得很用力,手指在搓板上来回移动,发出“唰唰”的响声,像有人在说话。
      手机响了。她站起来,擦了擦手,走到客厅,拿起手机。是老周打来的。她的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,手机差点掉在地上。她深吸一口气,按下接听键。
      “周老师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林晓月。”老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带着电流的杂音,但很清晰,“成绩出来了。”
      林晓月的心跳加速了。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——“咚咚咚”的,像有人在敲鼓,鼓槌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胸腔里。
      “多少?”她问。
      “612。”老周说,“北师大中文系,够了。”
      林晓月愣住了。她拿着手机,站在客厅里,一动不动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听到她妈在厨房里问“怎么了”,听到她爸从书房里走出来问“谁的电话”,听到窗外的鸟叫,听到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,像一群蜜蜂在飞。
      “林晓月?”老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“你还在吗?”
      “在。”林晓月说,声音在抖,“周老师,谢谢您。”
      “不客气。”老周笑了,“你是好样的。”
      挂了电话,林晓月站在客厅里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阳光很亮,亮得刺眼,她的眼睛被晃得有点疼。她揉了揉眼睛,发现手上全是泪。不是无声地掉,是哭出了声,像一个小孩子一样,哇哇地哭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      她妈从厨房里跑出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围裙上全是油渍。她爸从书房里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报纸,老花镜挂在脖子上。
      “晓月!”她妈跑过来,抱住她,“怎么了?考得不好?”
      “不是。”林晓月哭着说,“考上了。612分,北师大,够了。”
      她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大,大到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大到她的脸上全是笑纹,大到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抱住林晓月,抱得很紧,紧到林晓月喘不过气。
      “我就知道。”她妈哭着说,“我就知道你行。”
      她爸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,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但很真。他摘下老花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然后重新戴上。
      “晓月。”他说,“爸为你骄傲。”
      林晓月松开她妈,擦了擦眼泪,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但很真。
      “爸。”她说,“谢谢您。”
      “谢什么?”他爸笑了,“我是你爸。”
      林晓月拿起手机,给陈启明发了一条短信:“612分,北师大,够了。”
      一分钟后,手机震动了。她打开,是陈启明的回复:“我知道你行。”
      她看着那条短信,笑了。她又发了一条:“你呢?”
      陈启明回:“678,清华。”
      林晓月看着那串数字,678,全市第三。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太阳的光,不是灯的光,而是一种从里面往外冒的光,像地底的岩浆,滚烫的、炽烈的、压不住的。
      “陈启明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你做到了。”
      她拿起手机,又给王雪发了一条短信:“你考了多少?”
      王雪回:“568,江城师范大学,够了。”
      林晓月看着那条短信,笑了。568,不高不低,刚好够。她知道王雪不是那种拼命的人,但她知道王雪是那种温柔的人。温柔的人,不会输。
      她又给赵山河发了一条短信:“你考了多少?”
      赵山河回:“635,同济,够了。”
      林晓月看着那条短信,眼眶红了。635分,同济土木工程,全国最好的土木工程系之一。她知道赵山河能做到,因为她知道他是最努力的人。努力的人,不会输。
      她又给张弛发了一条短信:“你考了多少?”
      张弛回:“489,深职院市场营销,够了。”
      林晓月看着那条短信,笑了。489分,不高,但够了。她知道张弛不是那种死读书的人,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,也不会输。
      她又给刘洋发了一条短信:“你考了多少?”
      刘洋回:“651,浙大计算机系,特招。”
      林晓月看着那条短信,笑了。651分,特招,浙大计算机系。她知道刘洋能做到,因为她知道他是天才。天才的人,更不会输。
      她又给苏晓蔓发了一条短信:“你考了多少?”
      苏晓蔓回:“艺术类过线,江城大学播音系。”
      林晓月看着那条短信,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恭喜?太轻了。你还好吗?太假了。她知道苏晓蔓的艺考没过,她知道她很难过,她知道她不甘心。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。
      她想了很久,最后发了一条:“苏晓蔓,你也会成功的。”
      苏晓蔓回: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林晓月看着那两个字——“我知道”——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但很真。因为她知道,苏晓蔓说的是真的。她知道她会成功,因为她是不服输的人。不服输的人,不会输。
      她又翻到通讯录,看到李默的名字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发了一条:“李默,成绩出来了。我们很多人都考上了。你还好吗?”
      没有回复。
      她又发了一条:“不管你在哪里,我们都想你。”
      没有回复。
     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阳光很亮,亮得刺眼,她的眼睛被晃得有点疼。她揉了揉眼睛,发现手上又有泪了。
      “李默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你一定要好好的。”
      散伙饭定在江城最好的酒店,钱柜KTV旁边。
      三十多个人,坐了四桌。菜还没上,酒先开了。张弛举起酒杯,喊了一声“来,干杯!为了我们的青春!”大家一饮而尽,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抱在一起,有人拍着桌子喊“再来一杯”。
      陈启明站起来,举着酒杯,看着全班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波澜,没有涟漪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,嵌在那张干净的脸上,格外醒目。
      “感谢大家三年的陪伴。”他说,“以后各奔东西,但永远是同学。”
      林晓月坐在他旁边,低着头,眼泪掉进酒杯里。她没有擦,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哭。但王雪看到了,王雪抱住她,说“别哭,以后还能见”。她说“我知道”。但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,它们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串一串地往下掉。
      赵山河挨个敬酒,敬到陈启明时,说“你的钱,我会还的”。陈启明说“我说了不用”。赵山河说“必须还”。两个人碰杯,一饮而尽。赵山河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
      “陈启明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      “不客气。”陈启明说,“你值得。”
      苏晓蔓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酒杯,但没有喝。她看着那些人,看着他们笑,看着他们哭,看着他们抱在一起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波澜,没有涟漪。但她的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,酒洒了一些出来,洒在桌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      “苏晓蔓。”王雪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,“你还好吗?”
      “挺好的。”苏晓蔓笑了笑,那笑容很苦,像喝了一口中药,咽不下去,又吐不出来。
      “你会成功的。”王雪说。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苏晓蔓说。
     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王雪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一块冰。王雪握紧了一些,想把温暖传给她。
      “苏晓蔓。”王雪说,“我们以后还会是朋友吗?”
      “会。”苏晓蔓说,“为什么不会?”
      “因为……”王雪犹豫了一下,“因为你以后会去更大的城市,认识更多的人,你会忘记我们的。”
      苏晓蔓看着她,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但很真。
      “不会的。”她说,“我不会忘记你们的。”
      王雪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她抱住苏晓蔓,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。苏晓蔓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的,很轻,很慢,像在哄一个婴儿。
      “王雪。”她说,“你也不会忘记我们的,对不对?”
      “不会。”王雪哭着说,“我不会。”
      两个人抱在一起,哭了。不是无声地哭,是哭出了声,像两个小孩子一样,哇哇地哭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旁边的人看着她们,也有人哭了。
      张弛和刘洋坐在另一桌,两个人正在喝酒。张弛喝了很多,脸红得像关公。刘洋喝得不多,但脸也红了,红得像苹果。
      “刘洋。”张弛说,“你会去浙大,我会去深职院。以后咱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刘洋说。
      “你会想我吗?”
      刘洋推了推眼镜,看着张弛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一种更深的光,像火种,埋在灰烬下面,看似灭了,其实还在烧。
      “会。”他说。
      张弛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他举起酒杯,说“来,干杯”。刘洋举起酒杯,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
      “刘洋。”张弛说,“以后你写代码,我赚钱。咱们合伙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刘洋说。
      “说定了?”
      “说定了。”
      两个人击了个掌,声音很脆,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,又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。
      KTV里,大家唱《朋友》《再见》《青春纪念册》。唱到“这些年一个人,风也过雨也走”时,所有人都哭了。苏晓蔓唱了一首《勇气》,唱到最后,声音哽咽,眼睛一直看着陈启明。陈启明坐在沙发上,没有回应。但他的眼眶红了,他没有哭,但他的眼睛里有泪光。
      林晓月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,又看了看苏晓蔓,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林晓月。”陈启明叫她。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      “我们会去北京。”他说,“我们会在一起。”
      林晓月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但很真。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。
      李默从门口进来的时候,大家都愣住了。
      他穿着黑色的T恤,头发长了一些,遮住了半边额头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他的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一瓶啤酒,对瓶吹。喝完之后,他把空瓶子放在桌上,看着大家。
      “李默,唱一首!”有人喊。
      他摇摇头,走到林晓月面前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保重。”他说。
      就两个字,然后转身走了。
      林晓月追出去,他已经消失在电梯里。她站在走廊上,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,从4变成3,从3变成2,从2变成1。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      她不知道他要去哪里,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,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一个深夜想起她们。但她知道,他会好好的。因为他是一个好人,一个把自己藏得很深的好人,一个用冷漠和叛逆来保护自己的好人,一个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的脆弱、他的善良、他的温柔的好人。
      她转身,回到包间。王雪递给她一张纸巾,说“擦擦吧”。她擦了擦脸,分不清是泪还是汗。
      凌晨两点,散场。大家在酒店门口道别,约好十年后再见。有人拥抱,有人握手,有人哭,有人笑。林晓月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离开,出租车一辆一辆地开走,尾灯在夜色中渐渐消失,像一颗颗流星划过天空。
     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钱柜的霓虹灯还亮着,红的绿的蓝的,在夜色中格外刺眼。但青春,已经散场了。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
      “林晓月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你会好好的。你们都会好好的。”
      她转身,继续走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个伸出来的手,在挽留什么。
      但她没有回头。
      因为她知道,前方有更长的路在等着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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