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4、苏晓蔓的选择 苏晓蔓 ...
-
苏晓蔓的艺考成绩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收到的。
她妈打电话来的时候,她正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声。镜子是她在旧货市场买的,十五块钱,边框是塑料的,镀了一层金色的漆,已经斑斑驳驳地掉了大半。镜子右下角有一道裂纹,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,把她的脸切割成两半,一半完整的,一半破碎的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嘴巴张成“啊”的形状,声音从喉咙里出来,经过口腔,经过嘴唇,在空气中振动。她练的是气息,孟老师教的——“吸气的时候想象你的肺是一个气球,气要从底部开始充,先填满下腹部,再填满上胸部。呼气的时候,要从上往下,先把胸部的气放掉,再把腹部的气推出去。”
她已经练了三个月了。从冬天练到春天,从穿着羽绒服练到穿着单衣。她的气息比以前稳了很多,高音不再那么紧了,低音也能沉下去了。孟老师说她的进步很大,“再练半年,可以去考更好的学校”。半年,她想,半年后她已经高考完了,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了。
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“妈”。她拿起手机,深吸一口气,然后按下接听键。
“妈。”她说。
“蔓蔓。”她妈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刚哭过,又像是刚睡醒,“成绩出来了。”
苏晓蔓的手在抖。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,那只手也在抖。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双手握在一起,用力握,握到指节发白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她妈沉默了一会儿。那沉默很短,短到只有一两秒,但苏晓蔓觉得那是一个世纪。她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敲鼓,鼓槌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胸腔里。
“中戏和北电都没过。”她妈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差了几分。”
苏晓蔓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镜子里的她也看着她,两个人对视着,谁也不说话。那张脸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波澜,没有涟漪。但她的心不是死的,它在跳,跳得很快,快到她觉得它会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“蔓蔓?”她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“你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苏晓蔓说。
“你难过吗?”
“不难过。”苏晓蔓说。
“你别骗妈。”
“真的不难过。”苏晓蔓说,“妈,我挂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手机屏幕暗了,她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,模糊的,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。她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那张脸没有哭,没有笑,没有任何表情。那是一张空白的脸,像一张没写字的纸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雨还在下,不是暴雨,是那种细细密密的、像牛毛一样的春雨。雨丝很细,很轻,飘在脸上凉凉的,像有人在用羽毛轻轻拂过她的脸颊。楼下是江城的老城区,低矮的楼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屋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水,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层碎玻璃。远处有一棵梧桐树,树叶绿得发亮,雨滴从叶子上滑下来,落在地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她看着那棵树,想起了陈启明。想起了高一刚转学来的那天,她穿着白裙子,拖着行李箱,走进教室,全班的视线都被她吸过去。她一眼就看到了他——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他的头发在发光。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很短,短到只有零点几秒,但她记住了。她记住了那个眼神——不是惊艳,不是好奇,而是一种很淡的、像在看一个普通同学的眼神。那种眼神让她不舒服,因为她习惯了被注视,习惯了被欣赏,习惯了成为焦点。她不喜欢被当成普通人。
所以她开始追他。塞零食,写情书,在走廊上拦住他。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主动,足够热情,足够耀眼,他总有一天会看到她的。但她错了,他从一开始就看到她了,只是他看到的不是她以为的那个她。他看到的不是她的漂亮,不是她的张扬,不是她的光芒万丈。他看到的是她的孤独,她的脆弱,她的不甘心。他看到她,但他不喜欢她。他喜欢的是林晓月,那个安静的、温柔的、会写字的、像一朵栀子花一样的女孩。
苏晓蔓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。她比林晓月漂亮,比林晓月会打扮,比林晓月会说话,比林晓月更懂得怎么吸引男生的注意。但陈启明选择了林晓月,不是因为她比她好,而是因为他不喜欢她。喜欢这件事,没有道理可讲。不是你好他就会喜欢你,不是你不好他就会不喜欢你。喜欢是一种不讲道理的东西,它来了就来了,走了就走了,你抓不住,也留不下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她看着窗外的雨,想起了她爸说的话——“去吧,撞了南墙就回来。”她撞了,撞得头破血流。但她不想回去,因为她不想认输。认输比失败更可怕,因为失败只是一时的,认输是一辈子的。
她拿起手机,拨了她爸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,快得像他一直守在电话旁边。
“爸。”她说。
“蔓蔓。”她爸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一块石头,“成绩出来了?”
“嗯。”苏晓蔓说,“没过。”
她爸沉默了一会儿。那沉默很长,长到苏晓蔓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爸。”她说,“你生气吗?”
“不生气。”她爸说,“蔓蔓,你想复读吗?”
苏晓蔓想了想,说:“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想再等一年。”苏晓蔓说,“爸,我想去江城大学。播音系。”
她爸又沉默了一会儿。这一次,沉默短了一些。
“你甘心?”他问。
“不甘心。”苏晓蔓说,“但我不想再等了。”
她没说的是,她留在江城,是因为陈启明要去北京了。她想去北京,想考中戏,想考北电,想离他近一点。但她没考上,她没有资格去北京了。她只能留在江城,留在她长大的地方,留在这个有他痕迹但没有他的城市。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,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她,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一个深夜突然记起——有一个女孩,曾经那么用力地喜欢过他。
“好。”她爸说,“那就不复读。去江城大学。”
“爸。”苏晓蔓的声音突然哽住了,“谢谢你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她爸笑了,“谢什么?我是你爸。”
苏晓蔓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她走到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镜子里的她穿着黑色练功服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没有妆,嘴唇干裂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她看着那张脸,想起了三年前刚转学来的自己——那时候她穿着白裙子,拖着行李箱,墨镜推到额头上,像个明星。三年后,她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女孩,一个没有考上中戏北电的、只能去江城大学的、普通的女孩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。手指碰到冰凉的玻璃,那种凉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。
“苏晓蔓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你认输了吗?”
镜子里的她没有回答。
“我不认输。”她说,“我不会认输的。”
她没有哭。她以为她会哭,但没有。她的眼眶红了,鼻头酸了,但眼泪没有掉下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
她开始收拾东西。
出租屋住了三个月,东西不多,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。她把衣服叠好,一件一件地放进箱子里。衣服不多,就那几件——校服、校服、还是校服,还有几件她从家里带来的,粉色的外套、白色的连衣裙、黑色的练功服。她把那件白色连衣裙拿出来,看了很久。那是她第一次见陈启明时穿的,三年前,高一,转学第一天。她穿着那条裙子走进教室,全班的视线都被她吸过去。她以为自己是主角,以为全世界都会围着她转。但后来她发现,这个世界上,没有谁是谁的主角。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,也是别人的配角。在陈启明的故事里,她是配角。在林晓月的故事里,她也是配角。但在这个出租屋里,在这面布满灰尘的镜子前,她是主角。唯一的主角。
她把那条裙子叠好,放进行李箱最底层。她不会再穿了,但她舍不得扔。那是她的青春,她的回忆,她曾经那么用力地活过的证据。
她又把笔记本拿出来。Hello Kitty的,六本,每一本都写得满满当当。她翻开第一本,第一页写着“苏晓蔓,2002年1月,艺考培训班”。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都很认真,像小学生写作业。她翻到中间,看到自己抄的台词——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那行字下面画了波浪线,旁边写着“情感不够,再练”。那是陆一鸣写的,字迹潦草,但很有力。她想起陆一鸣说过的——“台词不是念出来的,是说出来的。你要让观众觉得你不是在背台词,而是在说自己的话。”她现在懂了,那句话是对的。台词不是念出来的,人生也不是演出来的。你不需要让观众觉得你在说自己的话,你需要说的就是自己的话。不需要演,不需要装,不需要把自己包装成别人喜欢的样子。你只需要做你自己。
她把笔记本摞好,用绳子捆起来,放在行李箱上面。笔记本很重,沉甸甸的,像装满了石头的袋子。但她没有扔掉,因为那些不是石头,是她的脚印。每一个字都是她走过的路,每一个句子都是她跨过的坎。
她收拾完东西,站在房间中间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三个月的地方。房间不大,二十来平,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衣柜,角落里塞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旧冰箱。墙上的壁纸已经翘起来了,露出下面发霉的墙面。窗帘是她自己买的,淡紫色的,上面印着碎花。她把窗帘取下来,叠好,也放进了行李箱。那是她唯一带走的东西,不是因为它值钱,而是因为它陪她度过了那些失眠的夜晚,那些对着镜子练声的清晨,那些一个人哭一个人笑的孤独时光。
她拉着行李箱,走出房间,关上门。门锁发出“咔嗒”一声响,像一个句号,结束了一段故事。她站在走廊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门是关着的,门上的号码是“302”,三个数字,用油漆喷的,红色的,有点褪色了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走了。
走出楼道,外面的雨已经停了。天还是阴的,灰蒙蒙的,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抹布。空气很新鲜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和台球厅里的烟味完全不同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
她拉着行李箱,走在老街上。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响声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。街边的店铺已经开门了,有人在卖早点,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,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变成白雾,像一朵朵小小的云。有人在扫地,扫帚在水泥地上发出“唰唰”的响声,像有人在说话。有人在遛狗,狗是金毛,很大,毛很长,跑起来像一团金色的云。
她走过那家面馆,是她带李默去过的那家。面馆还没开门,卷帘门拉着,门上贴着一张纸,写着“本店转让”。她看着那张纸,想起了李默——他吃面的样子,低着头,筷子夹着面条,送进嘴里,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他说“好吃”。她说“比你那台球厅的盒饭好吃吧”。他没有说话,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她看着他吃面的样子,眼眶红了。
她不知道李默现在在哪里,在做什么,过得好不好。她给他发过短信,他没回。她打过电话,他没接。她去找过他,他的出租屋已经换了人,新租客是个年轻的男人,戴着眼镜,穿着格子衬衫,像个程序员。他说“李默?不认识。我刚搬来的”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那扇门是关着的,和三个月前一样。但里面的人不是李默了。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消失,为什么不回短信,不接电话,不见任何人。也许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狼狈,也许他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,也许他只是想一个人待着,一个人扛着,一个人走完那段最难的路。她理解他,但她还是想见他。不是因为她想帮他,而是因为她想告诉他——你不是一个人。
她拉着行李箱,走过老街,走过长江大桥,走过江城一中。学校已经放假了,校门关着,门卫室里的老大爷在听收音机,收音机里放着京剧,声音很大,大到隔着马路都能听到。她站在校门口,看着里面那棵大梧桐树。树叶绿得发亮,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想起了高一刚转学来的那天,也是在这棵树下,她第一次见到陈启明。他穿着白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阳光从他肩膀泻下来。他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很短,但她记了三年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走了。
苏晓蔓回到家的那天,她妈做了一大桌子菜。
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番茄蛋汤,还有一盘葱花饼。都是她爱吃的,每一样都是。她妈站在灶台前,围着围裙,手里拿着锅铲,锅里是红烧排骨,酱红色的,油亮亮的,冒着热气。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她妈,把脸埋在她的背上。她妈的背很暖,暖得像冬天里的火炉。
“妈。”她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她妈笑了,“去洗手,吃饭。”
她洗了手,坐到餐桌前。她爸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报纸,看到她,放下报纸,摘掉老花镜。
“蔓蔓。”他说,“你决定了?”
“决定了。”苏晓蔓说,“去江城大学。”
她爸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,放在她碗里。
“多吃点。”他说,“你瘦了。”
苏晓蔓看着那块排骨,喉咙发紧。排骨是红烧的,酱红色的,油亮亮的,散发着酱油和糖的香味。她用筷子夹起来,咬了一口,肉很烂,入口即化,味道很香。她嚼着嚼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无声地掉,是哭出了声,像一个小孩子一样,哇哇地哭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她趴在桌上,把脸埋在胳膊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她妈放下筷子,走过来,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的,很轻,很慢,像在哄一个婴儿。
“傻孩子。”她妈说,“哭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晓蔓哭着说,“我就是想哭。”
“想哭就哭吧。”她妈说,“哭完了就好了。”
苏晓蔓哭了一会儿,抬起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泪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,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土地。
“妈。”她说,“我是不是很差?”
“谁说的?”她妈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是最好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没人要我?”
“因为那些人配不上你。”她妈说,“丫头,你要记住,不是你不够好,是他们不够好。”
苏晓蔓看着她妈,突然觉得她妈很伟大。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,而是因为她在女儿最需要的时候,说出了最对的话。那句话像一颗钉子,钉进了苏晓蔓的心里,钉得很深,拔不出来。
“妈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她妈笑了,“我是你妈。”
苏晓蔓也笑了。她拿起筷子,继续吃饭。排骨还是那个味道,但这一次,不咸了。
晚上,苏晓蔓躺在床上,拿着手机,翻到陈启明的号码。她看了很久,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犹豫了很久。她想打过去,想听听他的声音,想问他“你考得怎么样”“你要去北京了吗”“你会不会想我”。但她没有打,因为她知道答案——他考得很好,他要去北京了,他不会想她。他想的不是她,是林晓月。
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关掉台灯,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水渍,形状像一朵云,飘在灰白色的天空中。她盯着那朵“云”,想起了很多事——想起了高一转学来的第一天,想起了元旦晚会唱《勇气》的那天,想起了陈启明在后台还她情书的那天,想起了艺考培训班的日子,想起了陆一鸣说“你会成功的”,想起了她爸说“去吧,撞了南墙就回来”。
她撞了。但她没有回来。她还在走,还在找,还在等。等什么?她不知道。也许等一个答案,也许等一个结局,也许等一个人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很软,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。她把鼻子埋进去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
“苏晓蔓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你会成功的。”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天上。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,像一根银色的丝线。
她看着那根银线,想起了陈启明说过的话——“春天总会来的。”她不知道她的春天什么时候来,但她知道,它会来的。一定会的。
苏晓蔓去江城大学报到的那天,天气很好。
阳光明媚,万里无云,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。她拖着行李箱,站在江城大学的校门口,看着那块写着“江城大学”四个字的石碑,看了很久。石碑是灰色的,上面的字是红色的,用金粉描过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门口有很多人,有拖着行李箱的新生,有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,有送孩子来报到的家长。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问路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哭——不是难过,是舍不得。
苏晓蔓没有让爸妈来送。她说“我自己能行”。她妈说“你一个人行吗”。她说“行”。她爸说“让她去吧,她长大了”。她妈没有再说什么,但出门的时候,苏晓蔓看到她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。
她拉着行李箱,走进校门。校园很大,路很宽,两边种着法国梧桐,树叶绿得发亮,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走过操场,操场上有几个在跑步的人,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她走过图书馆,图书馆是新的,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一块巨大的水晶。她走过教学楼,教学楼是旧的,灰色的外墙,白色的窗户,门口贴着迎新生的标语——“欢迎新同学”。
她找到了播音系的报到处,在一栋老教学楼的一楼。报到处前面排着队,不长,五六个人。她排在最后面,等着。前面是一个男生,高高瘦瘦的,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背着双肩包,头发有点长,遮住了半边额头。他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,然后愣了一下。
“苏晓蔓?”他说。
苏晓蔓也愣了一下。她看着那张脸,觉得有点眼熟,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“你是?”她问。
“陆一鸣。”他笑了,“艺考培训班,你忘了?”
苏晓蔓想起来了。那个从北京来的男生,高高瘦瘦的,眼睛很亮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她记得他说过——“我爸是演员,演过几部电视剧,都是配角。”她记得他说过——“所有人都说‘你是陆川的儿子,你应该去学表演,你应该子承父业,你应该比你爸强’。”她记得他说过——“我不想活在别人的期待里。我想做自己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?”苏晓蔓问,“你不是要去北京吗?”
“不去了。”陆一鸣说,“我爸说,让我自己选。我选了江城大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离开北京。”陆一鸣说,“在那个城市里,我太容易被认出来了。在这里,没人知道我是谁。我可以做自己。”
苏晓蔓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但很真。
“陆一鸣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会成功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。”苏晓蔓说,“勇敢的人,不会输。”
陆一鸣看着她,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但很真。
“苏晓蔓。”他说,“你也会成功的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确定?”
“因为你是我见过最不服输的人。”陆一鸣说,“不服输的人,也不会输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两个影子并排站在一起,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。
办完报到手续,苏晓蔓拖着行李箱去了宿舍。宿舍在七号楼,四楼,六人间,上下铺。她是第一个到的,床铺都空着,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下铺,把被褥铺好,把枕头放好,把从家里带来的毛绒兔子放在枕头旁边。兔子是白色的,耳朵很长,眼睛是红色的,像两颗红宝石。她拍了拍兔子的脑袋,小声说:“小兔,我们要在这里住四年了。”
兔子没有回答。它歪着脑袋,用两颗红宝石做的眼睛看着她,表情永远是不变的、天真的、无辜的。
她把行李箱打开,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柜子里。衣服不多,就那几件——校服、校服、还是校服,还有那条白色的连衣裙。她把连衣裙挂在最里面,用塑料袋套着,怕落灰。她不会再穿了,但她舍不得扔。那是她的青春,她的回忆,她曾经那么用力地活过的证据。
她把笔记本摞在桌上,六本,Hello Kitty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她翻开第一本,第一页写着“苏晓蔓,2002年1月,艺考培训班”。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都很认真,像小学生写作业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最后一页写着“苏晓蔓,2003年6月,高考结束”。字迹很潦草,像是在颤抖。她看着那行字,想起了高考前的那段日子——那些失眠的夜晚,那些流过的眼泪,那些对着镜子说“你行的”的清晨。那些日子很难,但她过来了。她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,但她过来了。
她合上笔记本,把它放在桌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笔记本上,Hello Kitty笑得天真无邪。
“苏晓蔓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你做到了。”
她笑了,笑着笑着,哭了。
窗外,阳光很好,风很轻,鸟在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