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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天若有情天亦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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厉鬼:“那三人离去后,我忽觉魂魄深处一阵剧痛,如万针齐刺,似烈火焚身。欲呼无声,几欲昏厥。此后苦楚连绵,时醒时昏,魂魄如遭反复撕扯,几近溃散。直至数日后,那三人归来收阵,痛楚方渐渐消退。
然魂魄已然残破,虚弱不堪,只得困于村中,无法离去。
之后不知多少年,一位魔君路经此地,察觉到我。我战战兢兢,以为必遭吞噬。不料其人竟彬彬有礼,问起当年之事,耐心听我将旧事一一道来。多少年来,他竟是头一个肯听我说完的。”
江汀白问道:“可知这位魔君身份?”
厉鬼瞥了一眼宋行风,答道:”其人颇为坦荡,自称问渡君。”
宋行风大为诧异:“问渡君?可是近年来颇负盛名的问渡君?”
江汀白微微一怔,似也颇感意外。他垂眸不语,兀自沉思。
厉鬼亦感诧异:“问渡君竟如此盛名?我在山中却是不知。”
宋行风望向江汀白,耳根泛红,眼眸微亮:“前辈可曾听闻问渡君?”
江汀白回神,抬眸看了宋行风一眼,神色淡淡道:“
略有耳闻。
据说这位问渡君虽为绝世魔君,却并非嗜杀之人。每每动手之前,必先彬彬有礼问一句:‘渡否?’若对方答‘是’,他便留下元神,送至仙门百家渡化;若答‘否’,则令其形神俱灭,归于虚无。
不论其他,单这彬彬有礼、任君取舍的做派,倒真称得上谦谦君子了。”
可这生杀予夺、将他人生死玩弄于股掌之间、送其渡化往生的残忍悲悯,却令对手愈发惊惧。
只因渡化之时需忍刮骨疗毒、炼狱煎熬之苦,故而所有对手,无一例外,宁择灰飞烟灭。
此举实为对正道镇压渡化、劝人向善之莫大嘲讽。
然较之修真界与问渡君的势如水火,江汀白倒颇为欣赏其率性而为。
厉鬼恍然:“原来如此。这便是问渡君名号的由来了。当真是不循常理之人,确是其人了。”
宋行风轻咳一声,别过脸去。
江汀白:“你先前所言另有其人……”
厉鬼又道:“方才正要说到此处。问渡君循魔气来到此地,原是为寻找遗失之物。听闻旧事后,便断定失物正是那黑衣人所赠玉器。”
见江汀白眉头微挑,便补道:“他当即抬手一挥,片刻间,四下残存魔气如受召唤,纷纷朝他涌来,钻入掌心,与他自身魔气融为一体,再无分别。可见魔气本是同源,那玉器原是他遗失之物。而那黑衣人,十有八九便是当年夺他玉器之人。”
江汀白追问道:“他可知黑衣人身份?”
厉鬼答道:“他心下已有定论,却不便明言。一则那人出身仙门,德高望重,若无实证,恐无人肯信;二则那人修为高深,一时难敌,只得从长计议。”
又道:“他虽未明言,又有何难猜?我料想,便是那降伏安大夫的朝天阙长老。”
宋行风愕然:“朝天阙乃天下第一仙门,长老皆是虚怀若谷、德高望重,岂可妄加揣测?”
他望向江汀白,观其神色。
江汀白却只一句“未知全貌,不可妄议”轻轻带过。
继而问道:“你身上魔气,是他所渡?”
厉鬼:“正是。我见他为人仗义,便央他助我查出真凶,救出安大夫,还全村一个真相,还安大夫一个公道。若能了我执念,莫说当牛做马,便是挫骨扬灰,心甘情愿。”
厉鬼觑了眼宋行风,又道:“他闻言叹道:‘我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我而死。’因此不仅应允助我,更渡我一缕魔气,以保魂魄不散。”
宋行风大声赞道:“那这位魔君,倒是磊落之人!”
江汀白抿了抿唇角,颔首理了理袖口。
厉鬼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,似有话要说,又咽了回去。
江汀白:“他可曾再度来此?”
厉鬼:“来过一次。只说已查明安大夫下落。解救不难,但需万全之策,以免打草惊蛇。”
“你何不求前辈相助,前辈乃抱月轩符阵大师,宅心仁厚,定能助你了却心愿。”宋行风看向厉鬼,目光往江汀白处一瞥,示意他开口相求。
江汀白:……
厉鬼听闻,当即跪下磕头:“求仙长了却我执念!愿效犬马之劳,魂飞魄散亦甘愿。”
江汀白剜了一眼宋行风,嘴角微抿,轻叹一声:“罢了。”
又俯身虚扶:“不必多礼。本该如此。”
待厉鬼起身,又道:“我本欲走一遭朝天阙,你可愿同行?”
厉鬼欣然道:“仙长,在下求之不得!”
江汀白:“只是,须委屈你化为留影卷轴,一则可敛魔息,二则便于随行,三则可择机将真相公之于众。”
厉鬼:“仙长不弃,已是大恩,何来委屈?”
江汀白微微颔首,双手掐诀,指尖灵光流转,轻轻点于厉鬼额前。厉鬼瞬间化作一缕轻烟,缓缓落入其掌心,凝成一卷泛着微光之卷轴。
一行人离开安家沟时,已是日暮时分。宋行风背着早已酣睡的阿尘,三人一猫,缓缓行于山道。
几人皆沉默不语,亦无人提及御器赶路,似仍陷于安家沟那桩旧事之中。
宋行风更是垂首不语,步履沉重,周身气息低沉。
江汀白侧目看了他一眼,未发一言,只放缓了步子,行于他身侧。
两人并肩而行,直至日落西山,天色渐晚。
宋行风忽地开口:“前辈,安家沟那桩惨案,究竟是谁之罪?好似人人有罪,却又罪不至死。”
江汀白淡淡道:“万物皆阴阳,阴阳互转,善恶相生。善念生恶念,恶念亦向善。弱生怖,怖生恶,恶则强,强则伤,伤复弱。周而复始,生生不息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宋行风一眼:“世间事,大抵如此。今日之善,焉知非明日之恶?今日之弱,焉知非来日之强?”
宋行风蓦然驻足,怔怔望向江汀白。江汀白察觉身后异样,回首望他。
斜阳余晖正落在江汀白身上,为他镀上一层暖色。宋行风看得失了神。江汀白并未催促,只两两相望,静默无言。
过了许久,宋行风方茫然道:“那黑衣人之言……可有偏谬?我明知并非如此,却无从辩驳。”
江汀白深深看了他一眼,微微颔首:“那黑衣人看似轻巧催魔,实则道行颇深。所言非虚,却言不尽意。真言半句,便成诳语。”
见宋行风面有疑色,他继而说道: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此言不假。天道本是弱肉强食,此言非虚。然善恶无报,却是诳语。”
宋行风追问:“可世上多少善恶无报之事,岂是诳语?”
江汀白走近他,望入他眼睛,郑重道:“何为报?今日栽树,明日乘凉,方为报?今日栽树,后世他人乘凉,便不是报?一念生,万果成。若今日人人栽树,后世便可人人乘凉。善念之所以为善,在其解人苦楚,予人安宁;恶念之所以为恶,在其扰人心神,徒增烦恼。所谓,善念生,报已至;恶念生,业已显。”
宋行风怔在原地,似有所悟。良久,他低声道:“前辈是说……善恶之报,不在眼前,却在心间?”
江汀白未再言语,只微微颔首,转身缓步前行。
片刻后,宋行风疾步追来,面上笑意重现:“前辈,我饿了,肚子已咕咕作响。快回去用饭罢,前辈想吃什么,我来做。”
江汀白摇了摇头:“不拘什么,你做便是。”唇角漾开层层涟漪。
宋行风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,一时怔住,移不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