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、翻手为云覆为雨
...
-
言至于此,几人面沉如水。
宋行风冷哼一声:“尽是忘恩负义之徒!”话音刚落,忽想起眼前这位鬼兄,当年亦是村中之人,这话骂的,岂不连他也捎带了进去?
宋行风面露窘色。
那厉鬼却神色坦然:“不错。可那时人人自危,身处其中,竟不觉有异。如今想来,我亦在人群之中,推波助澜,生而为人,却与恶鬼无异。”
江汀白始终未置一词,面上波澜不惊,眉宇间却似笼着一层薄霜,隐有忧色。
宋行风唏嘘道:“安大夫死后必不甘心,因而成魔屠村。”
厉鬼:“并非如此。世人不知,其中另有隐情。”
宋行风:“隐情?可是那混天魔?”
厉鬼:“安大夫成魔确是一人所致,只是另有其人。”
安大夫死后,村中物是人非。
往日村头树下聚坐闲谈的光景,再不见了。路上相逢,不过点头而已,无人驻足,无人寒暄。孩童亦锁于家中,村里静得发慌,死气沉沉。
无人提起安大夫,无人提起那场火,无人提起林氏与阿山。可谁都记得。
好似只要不提,那事便不曾发生,他们便还是好人,安家沟便还是那个安家沟。
只是夜来风起,村口老槐枝丫吱呀作响,如人啜泣。
头七将近,他心中愈发愧疚难安。因他比谁都清楚,安大夫儿子染疫那话,究竟从何而起。安大夫一家三口的死,如巨石日日夜夜压于胸口之上,几欲窒息。他不敢深想,莫非是他害死了他们?
头七那日,他终于按捺不住,自觉须做些什么,否则此生寝食难安。
他便悄悄去往安大夫家中,取了三人旧衣,独自前往后山,于一处山腰立了个衣冠冢,又草草竖了块木碑,碑上不敢刻字。
事毕,又觉仍须烧些纸钱,将此事告知安大夫。于是趁夜静无人,摸到安大夫家门前。
未及推门,忽闻屋内异响,他心下一惊。莫非是安大夫回来了?抑或是似他一般愧疚之人前来祭奠亡魂?他不敢贸然动作,只蹲在门边,屏息窥望。
月色下,隐约可见屋内立着一人,披玄色斗篷,背门而立。此人时而出声,似与人言语,然其对面,分明空无一人。他强按心中惊惧,侧耳屏息,凝神细听。
那人言语断断续续,声音低沉暗哑。
“你若心中无怨,为何徘徊不去?”
片刻之后,那人又道:‘’有何不明白的?你与他们,有何不同?”
“非也。可笑你这一世可谓毫无作为,徒劳无功。”
“治病救人,行善积德?可笑!你可知,你所救之人,之所以可活,并非因你善举,而是阳寿未尽,你不救,他们亦可活。”
“你所救之人,可曾记得你的恩情?封你门,断你药,逼死你娘子,焚尸灭迹,死后连块碑都不曾立。”
“善恶有报?你可知妻儿现今如何?尸身遭焚,魂魄无依,早已坠入阴司,日日夜夜受那刀山火海之苦。你在此处游荡,可知他们在下面如何煎熬?”
“天道从来不是善恶有报,天道是弱肉强食。那些有本事的,连冥界都惧他三分,在下面照样逍遥快活。”
“你行善一世,落得什么下场?你妻儿又落得什么下场?你还守着那套规矩?不过是骗老实人的把戏罢了。”
“信与不信皆在你。刀山火海,油锅沸汤,日复一日,永无休止。你妻儿在下面唤你,你可曾听见?”
话音刚落,那黑衣人抬手一挥,空中蓦地浮起一片幽光。光中隐约可见刀山火海,他看不真切,只听闻凄厉哀嚎,不绝于耳。
忽觉一阵阴风扑面,冷入骨髓。风中似也裹着哭号,尖利刺耳,不似人声,吓得他头皮发麻,牙关打颤,几欲夺路而逃。
“如何?这就不敢看了?地狱酷刑何止万千,剥皮刮骨,比比皆是,酷烈百倍不止……”
黑衣人负手而立,声音低沉:“你信也好,不信也罢。当年我亦如你一般,满腔仁善,却教这世道负得彻底。后来我方明白,天道不公,我便自掌公道。”
“解救他们?”
他顿了顿,摊开掌心,现出一物,那东西不过寸许,通体莹白,似是玉质。
“此物赠你。”那物自他掌心浮起,缓缓飘向对面,悬于半空,似有人托住,“能助你修为大涨,救出妻儿。至于你拿它何用,全凭你意。”
“我当年也曾犹豫……如今并不后悔。今夜是你最后的机会了,好自为之。”
黑衣人消失在夜色中。
风中哀嚎之声骤然拔高,凄厉刺耳,再无半分克制。
他头皮发麻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跑出很远,方才回首望去,安大夫家上空,一团黑雾正沉沉向村子压来。
那厉鬼说到此处,顿了顿:“如今想来,我悔恨万分。若我当日推门而入,好言相劝,结果可会不同?可当日的我,不过是个懦夫。”
“如此说来,那传送阵便是黑衣人所布。你可曾看清样貌?”宋行风问道。
厉鬼摇头:“他披着斗篷,背面而立,面目莫辨,我只记得,他声音低沉暗哑,说话不紧不慢。”
江汀白沉吟片刻:“他所赠法器,可曾看清?”
厉鬼道:“不过寸许,通体莹白,似枚玉器……对了,细看有红丝缠绕。”
说到此处,宋行风左手小指一颤,眼角微抽,眼底掠过一丝戾气。待他回神,一抬眸,却正对上江汀白的目光。他一愣,随即别过脸去,只作不经意。
江汀白继而问道:“你怎知此人并非混天魔?”
厉鬼:“此事说来话长……”
江汀白抬手一请,厉鬼便续道。
他连滚带爬跑出村子,一路嘶喊:“他回来了!安大夫回来了!”
村里一阵骚动。关门声、插栓声此起彼伏,有人低声催孩子躲进里屋,有人摸黑翻出桃木棍、菜刀、门神像,攥在手里直抖。几盏灯匆匆灭了,村子陷入黑暗。
安大夫立在村口,一动不动。黑雾缠身,月光下时聚时散。
过了许久,有人从门缝里探头。见那身影始终未动,胆便壮了几分。村长和几个胆大的后生慢慢远远聚拢过来,有人攥着桃木棍,有人端着香炉,有人怀里揣着从门上揭下来的门神像。他也被推搡着站在后面,腿还在打颤。
有人问他:“你如何察觉他的?”
他压低声音:“我……今日头七,我去烧纸,撞见些邪门事,看见……”
话未说完,便有人截断:“看吧!他必然是早有心魔,平日里装得仁善,如今死了便现出原形!”
又有人道:“当初就该多烧几把火,找人收了他的亡魂才是!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并非如此,想说他今夜听到的对话。可话还未出口,人群中一个后生,忽将桃木棍朝安大夫扔去:“滚!天煞的恶魔!”
桃木棍穿过黑雾,却似打于棉花上。那后生愣了一下,随即由一股大力吸了过去,惨叫声只响了半声便没了。
其余人吓得魂飞魄散,有人把手里的香炉砸去,有人举着菜刀乱挥。可那些东西根本无用。黑雾猛地炸开,直扑过来,那几个人倒在地上,已不成人形。他被气浪掀飞,撞在了墙上。
全村顿时大乱。尖叫声、哭喊声、奔跑声混成一片。可黑雾已弥漫开来,所过之处,哀嚎不止。
混乱中,天边忽然亮起几道剑光。有人喊:“北岳宗的仙长们来了!”
他缩于墙角,远远瞧见几个身影落在村口,剑光闪烁了几下,又黯淡下去。片刻之后,那几道剑光重新亮起,头也不回地飞走了,只丢下一句:“尔等稍安勿躁,我等去请援兵!”
他想起夜里黑衣人说的话,天道弱肉强食。原来仙门亦是一样,打得过便替天行道,打不过便自求多福。至于村民死活,那是另一回事了。
如此一来,村民恐惧至极,四处奔逃,慌不择路。可皆是徒劳。那黑雾法力无边,早以魔气封村,村民无论如何逃不出去了。
黑雾起初只追那些出头之人。可杀着杀着,那雾愈发浓烈,愈发失控,不再分辨是谁,有村民跪下求饶,磕头出血,亦无济于事。老弱妇孺,孩童婴儿,再无差别,无一幸免。
隔日,北岳宗宗主携数位长老亲至,声势浩大。然仍是不敌,折损两名长老,仓皇退走。
至此,村民彻底绝望。有人瘫坐于地,闭目等死;有人撞墙自尽,以求解脱。村里哭喊声渐弱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死寂。
而他趁乱逃往后山,躲进自己立的衣冠冢旁,蜷缩于一棵老槐树后,不敢出声。他自以为可逃过一劫,然那东西终究还是寻来了。
彼时,他自知无路可逃,反倒生出一股勇气,挺身问道:“是安大夫么?”
那东西顿了顿,戾气似敛了几分,立在原地。
“安大夫,我是安守言,那个货郎。你还记得我么?”
黑雾一动未动。
“是我对不住你。是我害了你,害了你妻儿,害了这全村。你今日这般模样,皆因我而起。我忘恩负义,我落井下石……我该死。”
他朝安大夫下跪,将连日来的愧疚倾吐:“你是善人,是全村的恩人,大伙其实都没忘。”
“我悄悄于此处为你全家立了衣冠冢,竖了碑,我……我是想赎罪的。”
那黑雾缓缓移至坟前,又靠近木碑,停住了。
可碑上干干净净,一个字也不曾有。
他跪于地上,看着那无字碑,忽觉周身瘫软,声音沙哑:“我……我本想等风头过了,再补上名字的……我日后定会赎罪,将真相告知世人……安大夫,你信我……”
话音未落,黑雾猛地翻涌,戾气冲天。
那黑雾猛地扑来,他喉间一紧,连惨叫都不及发出,便倒了下去。
再睁眼时,身子已是轻飘飘的,低头一瞧,自己仍倒在坟边。他怔了怔,方知已化为鬼。
他抬头望去,那黑雾中渐渐现出人影。是安大夫。
并非狰狞模样,只满脸倦容,眼神空洞,如灯将灭。他屠尽全村,却并无半分快意,只缓缓走回坟前,颓然坐下,呆呆望着那无字碑,如一截枯木。魂魄飘于他身后,几欲张嘴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正此时,天边几道剑光忽地破空而来。魂魄心头一凛,倏地缩进一旁老槐树内,屏息窥望。
只见三道剑光划破夜空,落于坟前,现出三名白衣修士。不多时,一道幽光闪过,阵纹凭空展开,第三人踏出传送阵。披着玄色斗篷,面目莫辨,正是那黑衣人。
两名修士各自抖开一条乌金绳索,绳索如灵蛇般缠上安大夫双臂,将其牢牢牵制。安大夫周身黑雾翻涌,却挣不脱分毫。
黑衣人缓步上前,掌心一翻,现出一小片暗红碎片,不过指甲大小,却散发着浓烈的魔息。那碎片微微震颤,嗡鸣不止,指向安大夫胸前。
“此处。”他低声道。
一名修士便取出一枚骨针,细如发丝,泛着幽光,对准安大夫心口,轻轻一刺一挑,那截藏在体内的玉器应声而出,带着一缕黑雾,落入黑衣人之手。
安大夫闷哼一声,周身黑雾骤然溃散,踉跄跪倒。
黑衣人收了玉器与碎片,淡淡道:“带走。押入镇妖塔,留待后用。”那两名修士遂收起绳索,将安大夫牢牢捆住。
黑衣人抬手一挥,脚下阵纹骤亮,传送阵已然成形。他携安大夫一同踏入阵中,幽光一闪,便没了踪影。阵纹渐黯,唯有地面留下一圈焦黑刻痕。
余下三人收拾残局。
其中一人道:“布阵吧。”
三人分头行动,一人居中,二人绕村四方,各取几面小旗插于地面。旗上符文闪烁,阵纹蔓延,转瞬便连成一片。阴风骤起,鬼哭隐隐,正是聚魂灭魂二阵相叠。
终了,其中一人拍了拍手,漫不经心道:“不过一些凡人魂魄,何须守着?过几日再来收阵便是。”
其余二人点头:“走罢。”
三人御剑而起,剑光划破夜空,转瞬即逝。
只留下孤魂残魄,在夜风中凄厉哀嚎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