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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天道无亲常与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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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家沟本是个偏僻小村,宁静祥和。村中人家和睦互助,其乐融融。
在下是个走村串巷的货郎,往来于村镇之间,做些小本营生。因着村中离镇上远,往返一趟需八日,故每月只走一遭。
村中有位安大夫,尤善岐黄,常免费看诊开方,遇手头拮据者,赊药、送药亦是常事。村人皆受其惠,戏称之为“安大善”。便是我祖母早年间沉疴缠身,若非安大夫日日登门诊治、悉心调理,只怕早挨不过去了。
二十年前腊月十四,连日大雪初歇,我挑着货担往镇上去。山路湿滑难行,我一路翻山越岭,饥寒交迫,不知栽了多少跟头,十日后总算望见镇口。却见众人蜂拥而出,个个遮口掩鼻,神色惶惶。
我欲拦下一人打听,皆摇头摆手,避之不及。直至一位老丈于心不忍,低声劝道:“后生快走罢,镇上发了瘟疫,已死了数人。初时咳嗽,继而生出红斑,待红斑遍体,便无药可救了。老朽见你是外乡人,才多嘴一句,你没瞧见众人都遮着口鼻么?就怕染上。”我闻言又惊又惧,继而愤恼交加:千辛万苦赶来,偏生遇上这等祸事,这往返二十日遭的罪,岂不白白受了?
我怏怏而归,已是二十日之后。刚进村,我便将镇上瘟疫之事禀告村长。村长大惊,当即下令封村,又领着我逐户告知乡邻,嘱咐各自小心。
偏生这时,安大夫家的孩子病了。村长与我上门时,安大夫正于院中煎药。村长问谁病了,曰阿山偶感风寒,咳嗽不止。我急问身上可有红斑,安大夫道孩子确是起了风疹。
我闻言大惊失色,脱口嚷道:“这便是瘟疫之症啊!”
不曾想,正是我这一句话,竟生生害了全村。
安大夫百般辩解,道孩子只是寻常风疹,绝非瘟疫。可人心惶惶,谁人信他?
我本不通岐黄之术,只是随口一说,未经思量。可谁知,这话一传十、十传百,上至村长,下至乡邻,竟人人确信无疑。
村长立时封了安大夫家,不许出入。村民们议论纷纷,有人提起,安大夫前几日确曾救治过一个路过的外乡人。那人年纪轻轻,蓬头垢面,浑身泥污,怕不是带了脏病。这话一出,众人恍然大悟,纷纷附和。
祸不单行,没过几日,安大夫的娘子林氏亦咳嗽起来。安大夫百般辩解,只说寻常风寒,可到了这步田地,谁人愿听?众人只道是坐实了瘟疫,一时间整村惶恐,人人掩鼻遮口,闭门不出。
安大夫一家封门,米粮渐尽。村长是明理之人,心知安大夫家虽有疫病之嫌,却并未坐实,断不能让人活活饿死。况且安大夫素日乐善好施,村中家家户户无不受其恩惠。村长便挨家游说,议定全村轮流送饭。
隆冬腊月,谁家余粮也不富裕。头几日还勉强送些饭食,日子一长,怨声便起来了。或言安大夫一家招来疫病,却得白食;或言自家米缸见底,养不起闲人;更有那胆小的,生怕送饭时染上疫气,连门都不敢近。
于是送饭日渐轻慢——今日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明日的馒头便有了馊味。再往后,轮到谁家,谁家便愁眉苦脸,好似欠了千斤债。
娘子病着,孩子也未见好转,安大夫素来要强,不愿低三下四求人,只每日隔着门接过那些残羹冷炙,一言不发,默默将门阖上。
可他家中存药本就不多,不几日便见了底。一日,安大夫隔着门,对送饭的乡邻低声道:“守德兄弟,你家里……可有药材?不拘什么,柴胡、桔梗、黄芩……哪怕一味也好。”
那乡邻一怔,急退两步,频频摇头,匆匆放下粥碗便走。
安大夫又问了几家,或言已无余药,或言自家在用,或径自不答。
他终于不再问。
一日,安大夫忽地用力拍门,对送饭的乡邻哑声求道:“烦请村长来一趟。我娘子已烧得不省人事,孩子亦喘不上气了。求各位放我出去,去往邻村,往镇上求药。”
村民听闻,围了过来,都远远站着,遮口掩鼻,无人敢靠近那扇门。
“万万放不得!”
“他出来,瘟病带出来,全村都得死!”
“外头都是疫病,出去也行,走了就别回来!”
安大夫隔着门,声音渐低下去:“我不进人家,只出去……求了药便回,回来接着封门,成不成?”
四下寂然,无人应他。
起初,有几个心软的乡邻私下议论:安大夫到底是大夫,让他出去求药,救了人自然回来,不乱跑便好。村长心下亦有些松动。
可这话尚未说定,便出了一桩事。
一日傍晚,邻家的小儿贪玩,挣脱了娘的手,径直跑到安大夫家门口。安大夫正隔着门接一碗粥,那孩子跑得近了,几近撞上。
孩子娘追过来,一把将孩子扯回去,失声惊叫。她搂着孩子退开数步,浑身颤抖,指着安大夫骂道:“你要害死我儿子不成!”
这一声哭叫,引来半村子人。
众人围上来,七嘴八舌。或言不能心软的,或言早该逐出村去的,或言今日几近撞上孩子,明日还不知出甚祸事。那几个原先心软之人,此刻也低了头,噤了声。
安大夫端着那碗粥,立于门内,唇角微颤,终究未发一言。他缓缓退去,将门阖上。
妻儿日渐病重,危在旦夕。安大夫终于铤而走险。
一天夜里,风雪稍歇,四下无人。他揣上所有值钱物什,腰后别了把柴刀,悄声推门而出。不敢走村中大路,只沿屋后小径,打算翻过两道山梁,梁那边,二十里外张家集,有间老药铺,掌柜是他旧识,或可换些药。
四下漆黑,安大夫摸到村口,无人察觉。他欲迈步离村,身后忽地亮起一片火光。
回首望去,十几支火把,几十道人影。村民们远远立着,无人近前,亦无人作声。村长立于最前方,面色沉如铁。
“安大夫,”村长隔着一箭地喊话,声音不大,夜中却听得真切,“你出了这个村,便不可再回来了。”
安大夫一怔。
“这是大伙的意思。”村长道,“你出去求药,我等不拦。但你走了,你妻儿,便不可再留。你带着他二人一道走,往后安家沟与你再无瓜葛。”
安大夫张了张嘴,喉间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他回首望向那条出村的路,往前一步,是生路,是求药的指望。可妻儿尚病卧在床,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?他又怎生割舍得下?
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。村民们静静立着,如一面无声之墙。
安大夫立了许久,久到火把熄了两支。他终于缓缓蹲下身去,将脸埋进掌心,肩膀微微颤抖,却不曾发出一丝声响。
良久,他站起身来,转身,一步一步走回村里。
身后无人追赶,也无人作声。只有那扇门,在他身后缓缓阖上。
几日后一夜,村民忽闻安大夫撕心裂肺的哭声。他的儿子,没了。
消息传开,村里顿时一片哗然。
“疫病果然害死人!”
“入土恐污了水源,烧了才干净!”
“断不能留,烧了干净!”
村长为众人架至安大夫门前,几欲张口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安大夫……孩子没了,大伙也是为全村着想……”
门内寂然无声。
半晌,安大夫沙哑的嗓音传出:“阿山才四岁……他得的不是疫病。”
村长垂下头。不等他开口,身后已有人举着火把嚷道:“不交出来,便放火烧了这屋子!烧得干干净净,一了百了!”
病中林氏听闻动静,挣扎起身,扑至门边哭喊。她病体难支,跌跪于泥地,叩首不止。忽有一根燃着的柴火掷入院中,原只是吓唬,并非真要烧人。火星溅到干草上,却真个烧了起来。
林氏惊惧后退,脚下一滑,后脑重重磕于门槛。未及哼一声,便没了气息。
院中忽地静了。
火把噼啪作响。四下无人作声。
村长立于原地,几欲张口,终究未吐一字。
身后有人低声嘟囔:“又不是咱们推的……是她自个没站稳……”
“就是,谁也没碰她……”
“门槛在那儿,她自己磕上去的……”
声音愈来愈低,末了,连自己都听不见。
村长终于开口,喉头干涩:“先……先散了吧。”
此话一出,人群如逢大赦。一个接一个转身,走得飞快。有低头的,有以袖遮面的,有走了几步便小跑起来的。
不消半盏茶的工夫,门前便空了。
只剩安大夫一人跪于院中,抱着阿山。林氏的血缓缓淌过来,浸了他半截裤腿。他不再哭,也不再嚎,就那么跪着,好似一截枯木。
风从山梁上灌下,将他身后的门吹得一开一合,吱呀吱呀,如人长叹。
妻儿既亡,安大夫不再求人,亦不再言语。
村民远远望着,无人敢近。头两日,尚有人偷偷将些吃食置于门口,其后便断了,并非无人置,是置了无人取。
安大夫坐于门槛上,抱着林氏与阿山的旧衣,一动不动。
第七日夜,大雪忽至。
次日清晨,但见安大夫犹坐于门槛,身上积雪寸余,如一座碑。
他已死了。只是坐着,阖上了眼。
村民将三人尸身抬至后山,草草一炬焚之,连块碑也未立。村长嘱众人莫要声张,只当从未有过此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