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与光同尘》斑斓叶

30、大结局 不知江月待何人

　　一日，逸尘君拉着江汀白，鉴赏缥缈峰的藏宝阁，笑道：“你帮我瞧瞧这些破铜烂铁，能用的尽管拿去，帮我制几套厉害阵法。”江汀白应了。

　　推门而入，灵光满目。此阁阔达数十丈，架上层叠如林：古剑、玉简、阵盘、法器、灵石矿材，分门别类，堆积如山。

　　逸尘君笑道：“你捡些能用的，尽管拿去。”江汀白应了，信步浏览。行至角落，见架底搁一盏古铜灯，微蒙薄尘。他俯身靠近，灯盏忽然泛起微光。逸尘君一怔：“此灯数十年未曾亮过！”

　　江汀白一怔，问：“此为何灯？”

　　逸尘君近前端详片刻，低声道：“此乃问魂灯，专为搜寻残损魂识所制。活人近之不亮，唯散落之元神或残魂，方有呼应。你身上，可携有残魂之物？”

　　江汀白先是一愣，安大夫与货郎此前已送往生，如今他身上，便只剩……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魔核碎片，指尖微颤，缓缓靠近问魂灯。灯芯骤然亮起，光芒比方才更盛。

　　逸尘君低声道：“是它……留着残识。”

　　江汀白攥紧碎片，喉间一紧，眼眶泛红，几度张口却无法出声。

　　逸尘君见了，心下了然，轻笑一声：“那小子，倒是命大。”稍顿，又道，“然残识凝元，尚需时日与机缘，非一朝一夕之功。”

　　魔核乃魔修能量之核，若碎片中尚存一缕神识，经灵气温养，神识可渐次壮大，终有一日能重聚肉身，化形为人。只是时日漫长，非一朝一夕之功，短则数年，长则数十载。

　　他觑了江汀白一眼，语声微沉，“且即便元神复苏，亦恐有残缺之虞。”

　　江汀白颔首，将碎片妥帖收好。

　　当夜，江汀白独坐窗前，指尖轻抚魔核碎片，低声道：“我等你……十年也好，百年也罢。”

　　月色轻柔，透窗而入，落于他手背，似谁的指尖。

　　若非逸尘君拦阻，江汀白隔日便欲启程。逸尘君劝道：“结会大典之后，朝天阙声名狼藉，各宗纷纷讨伐，外头正乱。你且在此避避风头。”

　　江汀白默然片刻，颔首应了。

　　残识凝元，需以灵气温养，辅以安魂定神之物。他忆起二人重逢那处碧灵湖，灵气充沛，或有益于残识凝元。只是眼下时机未至，只得先按下念头。他日日以自身灵力滋养魔核碎片，又布下聚灵阵，将缥缈峰灵气汇聚于此。一日不敢懈怠。

　　逸尘君见他不顾自身，日夜劳顿，知劝之无益，便由他去。只暗暗备足灵石丹药，按时送去。偶有路过，见他独坐静室，对着碎片低语，便轻轻一叹，悄然折返。

　　数月之后，朝天阙声名尽毁，各宗联合讨伐。江宗主与太微被囚禁地，冲虚真人被迫隐退，江家元气大伤，无力掌权。宗门中另一世家暂代宗主之位，以待仙盟重议。多数长老弟子纷纷脱离，投奔他宗。朝天阙日渐式微，再难为恶。江汀白至此，方得自在。

　　江汀白便辞别逸尘君，返回钟灵洞，略作收拾，便携阿尘与潭月迁往碧灵湖。彼处灵气充盈，他日日以灵力温养魔核，布聚灵阵，引湖中灵气滋养残识。日子虽平淡如水，他却觉着有了盼头。

　　江汀白整日对着碎片说话：

　　“阿尘又长高了，衣裳已短了一截。”

　　“阿尘愈发能吃了，嫌我做的饭食不佳，且等你回来掌勺。”

　　“阿尘闹着学刀，我只会剑，且等你回来教他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：

　　“我一早便认出了你。你的魔气，我岂能忘？”

　　“我从未嫌恶你，只是……惧付真心。”

　　“我本一心求道，却难避红尘。阿尘之尘，是尘埃之尘，亦是尘世之尘。因一人，甘入红尘……”

　　“你应过要守着我，不可言而无信。”

　　“你应过，洗衣做饭，鞍前马后，听凭差遣，你……何时归来？”

　　末了，他只轻轻道了一声：“我的茶凉了……”

　　江汀白未曾察觉，碎片微微一闪，又暗了下去。

　　一日，江汀白如常对碎片低语，碎片忽而微闪，轻轻一颤。他怔住，攥紧碎片，低声道：“你……可能听见？”碎片又颤了颤，似作回应。江汀白眼眶微热，轻声道：“我等你。”

　　阿尘闻讯跑来，拽着江汀白衣袖，仰脸问道：“阿爹，爹爹快回来了么？”江汀白轻抚他头顶，低声道：“嗯，快了。”阿尘便笑了，又跑回湖畔追蝶去。

　　后来，阿尘也学着父亲的模样，每日对着碎片说几句话。潭月偶尔用爪子拨弄碎片，被烫了一下，又缩回去。

　　江汀白于湖畔布阵时，常将碎片置于阵眼，任其吸纳更多灵气。时日流转，碎片上光芒渐趋稳定，时而自行浮起，绕他盘旋一圈。他便知，他回家的路近了。

　　十二年后，一夜。

　　重渊睁眼，发觉自己倚于一人怀中。他一动不动，只静静端详那张脸。他知晓，此人便是日日对碎片低语的那人。他记得那气息，温热而安稳；记得那声音，轻若湖风；记得那指尖，触在身上时的暖意。他不知为何，只觉依恋那人的一切。

　　他悄悄探入对方识海，也不知为何，只觉应当如此。识海深处，一团光茧感知而来，静静悬浮身前。正是重渊当年青羊谷中首次入他识海便悄悄藏下的神识拓片。指尖轻触，光茧如抽丝剥茧，层层散开。记忆如潮涌至。秘境中包扎、渡气、双修、忘魂之术，重逢后的试探，相伴，生死相护……历历在目。

　　退出来时，他攥紧拳，眼眶泛红。前尘旧事，尽数忆起。原来，他欠他这般多。原来，他念他这般久。

　　他低头，于那人额上落下一吻。那人微微一动，缓缓醒来。

　　重渊望着他，低声道：“醒了？”

　　江汀白怔怔看着他，眼眶渐渐泛红，哑声道：“……你回来了。”

　　重渊点头：“嗯，回来了。”他紧紧拥着他。

　　窗外天色微明，湖风轻拂。

　　阿尘仍在睡，潭月翻了个身。一切如旧，又好似一切皆不同了。

　　一年后。碧灵湖畔，多了几间竹屋。

　　阿尘于湖边练刀，一招一式，有模有样。潭月趴在石上晒太阳，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。

　　江汀白在屋里写符，重渊从背后环住他，下巴搁于他肩上：“又写？”

　　江汀白头也不抬：“嗯，答应了大掌柜的。”

　　重渊便不说话了，只安静地靠着。

　　午后，有修士途经，言及北方妖物作乱，数村遭殃。

　　江汀白与重渊对视一眼，重渊道：“去瞧瞧？”

　　江汀白颔首，转身便行。

　　重渊忙追上去，在后头喊道：“等等我，你有孕在身，悠着些！”

　　二人又踏上了多管闲事之路。

　　全文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