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与光同尘》斑斓叶

28、拨云见日终有时

　　第九日清晨，天光微亮，会场已是人山人海。各宗弟子身着盛装，依序入列。旌旗猎猎，灵光交织，台上各宗宗主、长老依次落座。鼓乐齐鸣，声震云霄。

　　朝天阙江宗主率先登台，声如洪钟。他先论修仙界大势，再谢各宗鼎力，继而宣布斗法大会胜者。台下掌声雷动。

　　话锋一转，江宗主提及灵脉划分、秘境开启事宜：“此次论道大会，各宗同心，盛况空前。灵脉划分、秘境开采诸事，已于仙盟议定。灵脉划分如下：朝天阙得六成，楚天门、凌云宗、缥缈峰各得一成，余下仙门共一成。”

　　他刻意当众宣读，一字一顿，目光扫过台下。各宗宗主面色铁青，却无人敢言。

　　江宗主续道：“北域新辟秘境，由朝天阙主持开采，各宗可遣弟子协理，所得按功绩划分。”至于功绩如何算，自然亦是朝天阙说了算。台下各宗宗主心知肚明，却无人出声。

　　台下掌声稀落。江宗主又道：“此次珍宝会亦涌现诸多精妙阵法，特请入选前三的阵法登台展示。”

　　江宗主话音刚落，台下已是一片窃窃私语。

　　“不知哪家阵法入选？”

　　“抱月轩之符阵听闻不错。”

　　“朝天阙陆行舟亦参选了……”

　　位列第三之鲁炎携其千机变阵首个登台。他抱拳一笑，展开盘阵，灵光流转，满座喝彩。

　　随即，江汀白携万象演武阵登台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握紧阵盘，稳步而上。台下目光齐汇，他面色如常，指尖却轻叩袖中暗门。

　　江汀白立于台上，指尖轻抬，灵光自袖中涌出，如丝如缕，缠绕阵盘。他手腕微转，阵盘悬空而起，嗡鸣声中，天象、妖兽、敌阵、心魔，四门幻象缓缓展开，层层铺叠。

　　台下修士纷纷入阵，有人迎风雷，有人斗妖兽，有人破敌阵，有人陷心魔。阵中灵光交织，幻象丛生。江汀白指尖灵光不歇，操控阵盘游刃有余。台下长老微微颔首，弟子们连声惊叹。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，真正的奇阵，尚在后头。

　　江汀白指尖拨动袖中暗门，四道灵门同时亮起。每一门上空，分别浮现婉娘、安大夫、厉鬼、江母之留影。阵内试炼者仰头可观各自门中留影，阵外众人则可同时观看四幅画面，分列四方。

　　婉娘留影中，黑衣人低声蛊惑：“小事一桩，在下愿施援手，助你父女团聚，只需指明将军坟冢所在即可。”

　　安大夫留影中，黑衣人递出一枚魔核碎片：“此物赠你，可助你修为大涨，救出妻儿。至于你拿它何用，全凭你意。”

　　厉鬼影像中，黑衣人押着安大夫，冷冷道：“带走。押入镇妖塔，留待后用。”

　　江母影像中，梅姨惊惶劝道：“阿芷，快逃！一旦沦为炉鼎，便是等死……”

　　台下众人初时面面相觑，不明所以。

　　唯有朝天阙诸位长老面色铁青。江宗主霍然起身，大声怒喝：“抱月轩！尔敢！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数名朝天阙长老已飞身扑向江汀白，灵力如虹，直取阵盘。

　　江汀白指尖急转，阵盘嗡鸣，数重防御阵骤然亮起，灵光交织，将诸位长老阻拦。一重碎，二重启；二重碎，三重又起。重与重并无间隙，乃是触发式连环阵。

　　江汀白面色不改，冷声道：“诸位皆看见了，朝天阙欲杀人灭口。”

　　台下有人高呼：“住手！真相未明，岂容你灭口？”

　　朝天阙长老攻势一滞，面面相觑。江汀白趁势后退，指尖灵光急闪，四幅留影骤然放大，声震全场。

　　随着留影逐帧展开，安家沟屠村、青羊谷血案、江母被害之真相一一浮出水面。众人渐次明白，此非幻阵演武，乃朝天阙之罪证。

　　江汀白先择留影关键之处快速展映，短短数息，黑衣人罪行已公之于众。展毕，留影卷轴便又从头将安家沟屠村、青羊谷血案、江母被害始末细细呈现。

　　朝天阙长老知毁阵已无用处，转而直取江汀白。然灵光未至，一道青光便横于身前。缥缈峰清玄真人拂袖而起：“慢！真相未明，岂能拿人？”

　　苍松子亦起身拦阻：“朝天阙若清白，何惧对质？”

　　朝天阙长老攻势顿住，脸色铁青，齐齐望向江宗主。

　　江宗主负手而立，目光扫过台下，缓缓道：“本座看明白了。此乃私怨，朝天阙家事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向江汀白，“这位抱月轩符阵师，非是旁人，乃我门下逆徒。”

　　他盯着江汀白，一字一句：“何必藏头露尾，江汀白？”

　　江汀白面色不改，抬手撤去易容，露出本来面目。

　　台下议论纷纷。

　　“江汀白不是早已身陨……”

　　“莫非是与逸尘君齐名的那位？”

　　“听闻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，怎又成了符阵师？”

　　“既是朝天阙弟子？莫非是私仇……”

　　“那留影卷轴瞧来不似作伪。”

　　“朝天阙势大，纵证据属实，又能如何？”

　　众人窃窃私语，目光在江汀白与太微间游移不定。

　　清玄真人与苍松子对视一眼，皆于对方眼中看出犹疑。

　　江汀白冷笑：“留影卷轴，岂能作假？神识拓片，皆可一验。”

　　江汀白转向台下，朗声道：“诸位，朝天阙罪状有二。其一，利用混天魔之魔骨魔核，催魔制造安家沟与定北血案；其二，借招揽弟子之名诱骗纯阴之体，豢养待采，毫无人性。”

　　台下哗然。各宗弟子交头接耳，议论纷纷。

　　江宗主面色铁青：“血口喷人！”

　　江汀白朗声道：“诸位若不信，且看我当场取证。”

　　他取出一枚魔核碎片，托于掌心，“此乃青羊案顾川将军体内取出的魔核碎片。我当场引出另一半，且看它落于谁手。”

　　言罢，启动牵引阵。碎片微微发烫，轻轻颤动，朝后山方向倾斜。少顷，一道赤光自朝天阙后山某处洞府冲天而起，径直飞入会场，正是那另一半魔核。两片魔核悬浮半空，缓缓相融，赤芒流转，嗡鸣震颤。

　　满座哗然，众人目光齐齐投向太微。

　　江汀白淡淡道：“太微长老，此物为何藏于你洞府之中？”

　　太微面色微变，却仍算从容。他用右手理了理左袖，旋即冷笑：“区区魔核，本就是污秽之物，本座想如何用便如何用，何须向你解释？”

　　“太微长老，那黑衣人便是你罢。”江汀白盯着他，“那黑衣人说话时，便惯用右手理理左袖。”太微下意识抬手，又僵在半空。

　　江汀白又淡淡道：“当初绞杀混天魔，口口声声说碎其魔核，以慰亡魂，为何又私挖魔核，藏于洞府？”

　　太微语塞。台下窃窃私语。

　　有人低声道：“恐怕是想炼化为己用吧？”

　　另有人道：“岂非邪术？”

　　江汀白又道：“诸位可曾想过，朝天阙为何一面生挖混天魔之魔核嫁祸于他，一面催魔制造血案？”

　　台下窃窃私语，有人低声道：“是啊，到底为何造这许多杀孽……”

　　众人面面相觑，满座疑云。

　　江汀白冷冷道：“答案，便在今日江宗主所宣仙盟议事之中。若修真界太平无事，各宗无需朝天阙庇护，朝天阙能独揽六成灵脉、独占秘境开采之权吗？”

　　台下众人面色骤变，窃窃私语。各宗掌门面色低沉，眼底压着怒意。

　　有人恍然：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是故意生事，挑起纷争，以便揽权夺利！”

　　清玄真人愤而拂袖：“江宗主，此事须给修真界一个交代！”

　　楚天门、凌云峰亦纷纷附和。江宗主面色铁青，一言不发。

　　太微理了理左袖，冷笑：“区区叛徒胡言乱语，亦值得你们当真？”

　　江汀白从容道：“诸位稍安勿躁，尚有人证。”

　　他取出两枚留影卷轴，灵力注入，安大夫与货郎之魂魄凝成人形，立于台上，朝众人拱手：“我等乃安家沟安大夫与货郎，愿作证！”

　　江汀白又抬手结印，大喝一声：“启阵！”

　　两道灵光自地底冲天而起，传送阵启动。梅姨出阵现身。只是不曾料到，她身后，竟仍陆续有人出阵。有拖曳残躯者，有满面泪痕者，有目光空洞者。缺臂的、遍体伤疤的、白发苍苍却不过三四十岁的……相互搀扶，一个接一个，几近整座地牢之人皆来了，站满了半座台子。

　　台下众人目瞪口呆，鸦雀无声。江汀白怔在原处，喉间微动。

　　梅姨颤声道：“老身愿作证。此处每一人，皆愿作证。”

　　人证物证俱在，江宗主面色惨白，颓然跌坐椅上。太微暗自咬牙，却已无从辩驳。

　　满座哗然。台下各宗各派纷纷起身，厉声质问。朝天阙弟子面面相觑，有人低头，有人握紧剑柄，却无人敢动。

　　忽闻有人高喊：“太微要抢魔核！”

　　原是太微趁乱暴起，直扑江汀白，欲夺那魔核。只是话音未落，数道灵力便已直击太微。

　　“护住魔核，别让恶贼得手！”一只只手伸向魔核。现场一片混乱，灵光交错，人人争夺。

　　江汀白左避右挡，寡不敌众，当机立断，收回小瓣碎片，舍弃另半魔核。那半魔核在空中几经易手，灵光纵横，灵力激荡。一人方夺到手，便被数道灵光击飞，魔核脱手；另一人接住，旋又遭众人攻击，狼狈逃窜……漫天灵光交织，分身化形法器齐飞。

　　江汀白急急将安大夫与厉鬼之魂魄收入留影卷轴，又转身去护梅姨等人。他双手结印，正要再启传送阵，忽而后方一柄长剑无声刺来，剑刃贯穿他右肩胛，剧痛袭来。他闷哼一声，鲜血溢出，却咬牙未倒，指尖灵光不息，强撑着启动传送阵。

　　“启！”他低喝，阵光亮起，灵光裹住梅姨等人，瞬间将地牢众人送走。身后偷袭者抽剑再刺，江汀白反手一剑格开，踉跄后退。鲜血顺着手臂滴落。

　　偷袭者正是江少宗主江子昂。

　　江子昂举剑袭来，厉声喝道：“江汀白！你个下贱的炉鼎之子，胆敢背叛师门？”

　　江汀白侧身避开，肩头伤口崩裂，鲜血涌出。江子昂面色狰狞，又是一剑劈下。江汀白忍痛正欲提剑格挡，忽一人挡于身前，魔气翻涌，一掌将江子昂劈飞。

　　重渊转身，一把揽住江汀白，低声道：“我来晚了。伤得厉害？”

　　江汀白按住肩头伤口，血从指缝渗出，面色苍白，却淡淡道：“死不了。”

　　江子昂挣扎起身，抹去嘴角血迹，厉声道：“原来如此！江汀白，你竟勾结魔物！不愧是炉鼎之子，卑贱之极，竟与污秽之物沆瀣一气，污蔑构陷朝天阙！”

　　太微亦趁势高呼：“诸位，此乃当年那混天魔！亦是如今的问渡君！”魔核遭数人争抢，几经易手，此时已落入他掌中，“江汀白与他早有勾结，构陷我朝天阙，意在分裂仙盟，颠覆修真界！”

　　混战骤然一滞，众人纷纷抬头，目光齐聚重渊。

　　重渊面色不改，挡于江汀白身前，冷冷扫视全场：“当年朝天阙断我魔骨，挖我魔核，诬陷于我，这笔账尚未算清。今日又伤了我的人，新仇旧恨，便一并算罢。”

　　他又微微偏首，轻握身后那人之手，低声问：“魔核若落入贼人之手，将如何？”

　　江汀白一怔，沉声道：“生灵涂炭，永无宁日。”

　　重渊微微颔首：“明白了。交与我。”

　　他松开手，召出斩风，横刀身前，摆开架势。魔气翻涌，衣袂猎猎。

　　众人惊惧于他赫赫威名，纷纷倒转剑尖，指向重渊。

　　太微知时机已到，悄然握紧魔核，正欲遁走。不料魔核嗡鸣震颤，黑雾翻涌。它受重渊体内魔核吸引，自行挣脱太微之灵力禁锢。太微面色骤变，催动化神修为强行压制，魔核挣扎数息，终是挣脱他手掌，化作一道赤芒没入重渊胸口。太微探手去抓，只抓住一团虚无。

　　两枚碎片于重渊体内融合，赤芒大盛，须臾，重渊浑身一震，魔气暴涨。他缓缓抬眸，冷冷扫向太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