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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愿逐月华流照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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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会第八日,珍宝会依旧人来人往。大掌柜已提前离山,江汀白独守展位,起初忙得脚不沾地。可他神色淡然,语声冷淡,既不招揽,亦不热络,问一句答一句,好似眼前摆的不是珍品阵盘,而是一堆无关紧要的杂物。问津者便渐渐少了。
他便趁空伏案制符,笔走龙蛇,灵光顺笔尖流淌,一笔一划皆凝神屏息。他虽易了容,相貌平平,可一旦屏息凝神,气韵便大不相同,如空谷幽兰,清而不寒。他修长手指捏着符笔,稳如磐石;眉目低垂,睫羽微垂,如清泉漱石,不为外物所扰。观他制符画阵,如赏丹青。
有路过修士驻足观看,竟不敢出声打扰。有人低声问同伴:“此人……什么来头?”同伴摇头:“抱月轩符阵师,姓何。”那人便不再问,只默默瞧着。
江汀白浑然不觉,一心勾勒阵纹。周遭喧嚣渐渐远去,好似与他隔了一层薄纱。他偶尔抬眸,目光清冷,扫一眼展位前寥寥数人,又垂眼,手中活计不停。
天色渐晚,他方收起符笔,将一沓符篆阵盘敛入锦匣。今日买卖,寥寥无几。他不在意。明日之事,方是他应为之事。
入夜,江汀白潜入地牢,布下大型传送阵,将阵基嵌入砖缝,不露痕迹。又于朝天阙地界外一处隐蔽山洞中藏好银票、掩灵佩与传送符等。明日启动阵法后,可将愿撤离之人直接传送至山洞,自行取用物资,再用传送符各自逃散。梅姨等愿留下作证指认之人则传送至会场,待揭露真相后再行撤离。
他又游走于朝天阙各处,暗埋连锁触发阵、牵引阵与防御阵之阵基,甚而后山等隐僻角落亦不放过,每一处都仔细掩好。夜色沉沉,他最后又将诸般事宜从头细思一遍才悄然返回客舍。明日,万事俱备。
江汀白返至客舍,解下外裳,触到胸前鱼佩。尚温。他微微一怔,不知那人现今如何,可曾忆起旧事?思及此,他耳根微热,胸口那枚玉佩似暖了几分。
远在秘境中的重渊,每日除了替那人渡气,亦不知还能如何。他卯足了劲,一渡便是大半个时辰,直至气息不继方肯罢手。那人咳得少了,气息稳了些,他便觉着一切皆值得。他头一回觉着,原来世上仍有人,值得他豁出命去守。可他又恨自己,除却渡气,百无一用。不会疗伤,不懂布阵,连探脉亦探不明白。他攥紧拳,指节泛白。
黑暗中,那人似有所觉,伸手轻拍他手背,低声道:“够了。”
重渊摇头,又渡了几缕。
那人轻叹一声:“每日靠你渡气,终非长久之计。秘境中灵气稀薄,须得尽快出去。”
重渊急道:“有何法子?我去便是。我皮糙肉厚,抗得住。”
那人沉吟片刻:“那凶兽长年困于黑暗,对光亮、声响与气息极为敏锐。引开它,未必非要以身犯险。可用旁物替代。”
重渊不禁叹道:“好主意。我怎就想不到,到底是愚笨。”
那人淡淡道:“你只是无人教导,日后多留心便是。你近日修为一日千里,已是天赋异禀。不必妄自菲薄。”
重渊听闻,心头一暖,咧嘴笑了,又怕黑暗中那人瞧不见,便使劲“嗯”了一声。
重渊又问:“需用何物?如何引它?”
那人低声道:“以气击石。”
重渊叹道:“妙极。以魔气击石,火花四溅,声如闷鼓,再以气息相诱,足够引开它了。”
那人道:“传送阵上次已修葺大半,需待修复完毕,方能启阵。”
重渊道:“我同你下去,护你左右。”
那人又道:“分次而下,每次只留一刻,应是无虞。”这便是默许了。
重渊颔首:“听你的。”
此后数日,二人依计行事。敛息屏气,分次下到渊底,每次停留一刻。重渊一面护法,一面以魔气牵引敲击大石,引开凶兽。那人则专心修复阵纹、校准阵基。
他指尖凝起微弱灵光,小心翼翼地修补阵纹。那光极淡,却足以映出他的侧脸。眉目清俊,鼻梁挺直,睫羽低垂,谪仙一般。重渊在旁警戒,忍不住多看了几眼。那光明明灭灭,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,似梦中景象。他喉间微动,心头忽而涌上一股羞愧。此人怎生这般好看?又如此聪慧且心善,无一处不好。而自身不过粗鄙浊物,连探脉亦探不明白。他别过脸,不敢再看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他心头忽而生出几分贪念。盼这阵永远修不完,他便能一直望着这光,一直陪着他,一直守着他。可转念又盼这阵早日修成,好带那人离开这暗无天日之地。
数日下来,阵纹渐次亮起,灵光流转。传送阵已稳固,只待注入灵力便可启动,二人暂且退回石台。
重渊忽而问道:“出去之后……你去往何处?”
那人沉默片刻:“不知。”
重渊垂下头,未应声。
那人顿了顿,轻叹一声:“朝天阙暂且回不去了。另寻一处洞府修练疗伤。”
重渊喃喃道:“那便好。”又压低声音,“那位少宗主……是要害你。”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重渊又问:“可否……告知姓名?”
那人淡淡道:“问人姓名之前,不该先自报家门?”
重渊低声道:“我……无名无姓。”
那人沉默许久,才道:“江汀白。”
重渊将这三个字在心头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重渊低声道:“这些日子,多谢你。今后……能再见么?”
那人沉默片刻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重渊便当他是答应了,心头一松。
最后一次下到渊底。重渊以魔气敲击大石,火花四溅,声如闷雷,引开凶兽。江汀白闪至传送阵前,正欲注入灵力,重渊抢步上前:“我来。”一掌按于阵眼上,魔气汹涌灌入。传送阵亮起,灵光流转。江汀白并未制止,只低声道:“走。”二人跃入阵中,灵光吞没身影。凶兽的怒吼渐渐远去。
出了秘境,已是深夜。四下漆黑,唯远处几点萤火。重渊踉跄站稳,环顾四周。二人似于一处石洞中,洞口透进微光,已非渊底黑暗。他探身望去,下方云雾缭绕,竟是秘境上方崖壁。他怔了一瞬,随即笑了,正欲回头:“当真出来了,此处……”话未说完,身子一软,直直栽倒。
重渊醒后之事,他皆记得了。他只唯独不记得秘境中那段时日,不记得那人音容,不记得那人替他疗伤、渡气、教他运功。他知自己遗忘了极紧要、极紧要之人。他竭力追索,头痛欲裂,却无迹可寻。之后便不再追忆了。但他知晓,世间有那么一人,纵是十年,百年,乃至更久,他定要寻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