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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初入荒城问前尘      ...


  •   定北城踞于西北边陲,城墙为风沙剥蚀得斑驳粗粝,已多处坍塌,城门歪斜半开,常年不闭。风裹细沙扑面,迷眼呛人。老宅连片荒废,墙头沙土堆积,枯草瑟瑟。街巷空阔,黄土铺地,积沙薄薄一层。店铺门板褪色,招牌随风轻晃。

      偶有悍匪流寇游荡,目露凶光,腰悬刀械。蛙妖倚墙剔牙,小鬼翘脚掷骰,青面怪物霍霍磨刀。见几人路过,眼中幽光闪烁,涎水垂落,面露贪婪。

      风过处尘土飞扬,腐臭与血腥气混杂。间或几声惨叫,旋即为风吞没。日暮风起,天色昏黄,整座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凉,如一头奄奄一息之巨兽,苟延残喘。

      宋行风背着阿尘,一手按刀,抢先几步挡于江汀白身前,低声道:“前辈,当心。”

      江汀白望其背影,轻叹口气。

      离开锦朔城前,江汀白与他提及下一步打算:“前往定北城。倘若你……”

      “我同你一道去。”宋行风未待他说完,便已截住话头。

      江汀白微微一怔,似未料到他这般反应,顿了顿,又道:“定北城非比寻常,此行恐多凶险。”

      “我同你一道。”宋行风定定看着他。

      无需多言,江汀白微微颔首。

      好容易寻得一处勉强可住的客栈,伙计生得齐整,看着倒是个寻常人,不甚殷勤,打着呵欠,懒懒问道:“住店?”

      宋行风道:“伙计,要两间上房。”

      伙计缓缓引几人上楼。推门入内,霉气扑鼻。床榻积尘,被褥灰败,桌椅歪斜,窗纸破漏,墙角蛛网密布。

      宋行风蹙眉道:“可还有干净些的房间?”

      伙计懒懒道:“这已是店里最好的了。尊客若不嫌弃,将就住下罢。”说罢也不收拾,亦不吭声,径自转身去了。

      江汀白淡淡道:“无妨,随遇而安。”

      宋行风道:“这哪成?”说罢,用袖子擦了擦椅子,让江汀白与阿尘坐下,转身便出了门。

      不一会儿,他提了桶水进来,挽起袖子便开始擦洗桌椅,又推开窗子通风,将被褥抱到院中晾晒。忙前忙后,片刻不停。

      江汀白本想说“不必麻烦,本不是什么娇贵之人”,但见他满头大汗,干得起劲,终是未张口,只递过一块自己的干净帕子。

      宋行风瞥了一眼那绣着兰花的素白帕子,却不接,只用自己的袖子抹了把汗,道:“脏,莫污了帕子。”

      江汀白手微微一顿,似想说什么,终是未开口,默默收了回去。

      看他忙前忙后,好容易收拾停当,又出了门。过了半晌,提着一壶热茶和几只干净杯盏进来:“此处无甚好茶,这水是我刚从井里打的,看过了,是干净的。”

      宋行风倒了一盏热茶,轻轻推至江汀白面前。见他饮了一口,微微颔首,这才放下心来。旋即转身又出了门。

     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宋行风端了晚饭进来,一碟酱瓜、一碟咸菜,外加三个烧饼,另摊了四个蛋,是他借客栈灶台自己做的。

      他将碗筷摆好,把那菜碟轻轻推至江汀白面前,低声道:“客栈的吃食怕不干净,便自己动手做了些。实在简陋,委屈前辈了。”又给那只蜷在角落打盹的潭月留了半个烧饼。

      江汀白微微摇头:“已是很好了。”

      宋行风也不舍得多吃,只掰了半个烧饼干嚼着。江汀白见了,夹了一箸蛋放进他碗里。这是江汀白头一回给他夹菜。

      宋行风愣住,忙道:“前辈不必管我……”

      江汀白只淡淡道:“吃了便是。”

      宋行风不敢再推,埋头扒饭,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。

      夜里,窗外忽地飘来一缕淡淡雾气,带着若有若无的腥甜。宋行风翻身下床,正要查看,忽见窗纸上映出几点幽幽绿光,缓缓移动。

      他心头一紧,推门而出,赶往隔壁,正要敲门,却见房门打开,江汀白抱着阿尘,正立于门内,见了他亦是一怔。

      “前辈,这雾气怕是有毒。”宋行风低声道。

      江汀白微微颔首,侧身让他进来:“进来吧,外面不干净。”

      屋内早已布下结界。江汀白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,毛色油亮,触手温软,抖开铺于地上:“夜里凉,垫着罢。”

      言罢,坐于榻上,闭目调息。阿尘蜷于他身侧,已然睡熟。玄猫蜷于墙角,盘尾打盹。

      宋行风见他闭目打坐,挠了挠头,到底还是躺下了。他把大氅又铺又盖,裹住自己,只觉得周身暖融融的,还透着一缕冷冽香气,说不出的好闻。他翻了个身,朝床榻那边看了看,又赶紧转过身去,闭上眼。

      江汀白指尖轻弹,烛火应声而灭。黑暗中,宋行风弯了弯唇角。

      窗外雾气渐浓,绿光时隐时现,屋内却温暖安宁,只余阿尘细细的鼾声轻轻起伏。

      翌日清晨,宋行风悄然睁眼,只觉神清气爽,此夜睡得竟是最为安稳。他蜷在狐裘大氅里,暖意融融,舍不得起身,裹着转了两圈,才暗暗抬眼去瞧江汀白。

      江汀白仍如昨夜一般,闭目端坐,纹丝不动。宋行风凝望片刻,忽见他睫羽微颤,心头一紧,慌忙阖眼。

      过了半晌,方才佯作初醒,将大氅仔细叠好,轻轻置于一旁,蹑手蹑脚,推门而去。

      待门阖上,江汀白缓缓睁眼,耳根微微泛红。他垂眸看了看那叠得齐整的大氅,半晌,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    宋行风做了几碗热乎牛肉面,待江汀白与阿尘收拾妥当下楼,几人便围坐厅堂,缓缓吃起早点。

      江汀白搁下碗时,向一旁伙计问道:“小兄弟,十九年前这城中旧事,你可晓得?”

      伙计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桌子,头也不抬:“不晓得。”

      宋行风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,轻轻搁于桌上。

      伙计眼睛一亮,凑过来低声道:“客官想问什么?”

      宋行风眉头一拧,冷冷道:“十九年前之事,你可晓得?”

      伙计挠头道:“小的那时尚未出世,只听闻那夜惨烈至极,活下来的没几个。”

      他忽地缩了缩脖子,压低嗓音,“老一辈讲,那夜鬼哭狼嚎,血流成河……时至今日,一到夜里,城中还能闻见哭声呢……”

      话音未落,楼梯上传来细碎脚步声。一妖艳女子款步而下,披绛色纱衣,发髻高挽,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倦懒。

      “哟!几位客官,打听什么陈年旧事呢?”她倚着栏杆,似笑非笑。

      伙计忙低头:“老板娘。”

      宋行风抬眼看去,只见她脸上擦着薄粉,嘴唇抹得殷红,嘴角噙笑,眼底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
      他心头微动,下意识看了江汀白一眼。江汀白面色如常,只端起茶碗,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
      女子瞥了伙计一眼,嗔道:“没眼色的东西,客人在此,也不晓得斟茶。”伙计缩了缩脖子,忙去提壶。

      她转脸看向几人,笑意盈盈:“小店简陋,怠慢贵客了。奴家姓苏,人称婉娘。几位有何需要,只管吩咐。”

      婉娘用手绢轻轻拍了拍胸口,笑道:“贵客若想知道什么,尽管问奴家。这城中之事,奴家虽不敢说尽知,却也晓得七八分。”

      江汀白微微颔首,道:“既如此,便叨扰了。敢问当年城中那桩惨案,究竟因何而起?”

      婉娘叹了口气,摇头道:“此事说来话长。几百年前,有位将军镇守边关,立下赫赫战功,却遭人构陷,含恨而死。死后冤魂不散,四处徘徊。谁想十九年前,混天魔不知怎的寻得将军魂魄,挑唆利用,将军忽地成了魔,屠了大半座城,杀了七天七夜,血流成河。好几个宗门联手皆降不住他,直到朝天阙四大长老亲至,才将其镇压于青羊谷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不过奴家也只是道听途说,不知真假。”

      江汀白微微颔首。女子所言,与他先前探听的消息并无二致,正是各宗门一致说辞。

      江汀白问:“敢问是哪位将军?因何遭人构陷,含恨而死?”

      这时,伙计端上茶来,为几人各自倒了一盏。婉娘笑盈盈道:“几位请用茶,听我细细道来。”

      “将军姓顾,名川。乃三百多年前大梁朝之定远侯,镇北大将军。当年镇守定北,于青羊谷以少胜多,声威大震。”

      她话锋一转,又道:“只可惜……后来朝廷治他个谋反之罪。”

      她声音沉了沉,眼底掠过一丝嘲讽,“顾将军宁死不认,最终教麾下士兵……乱箭穿心而死。”

      宋行风听完,眉头一皱: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!只怕是功高震主,惹来杀身之祸。”

      婉娘微微摇头,叹道:“谁说不是呢……只可惜,这世道,从来只论成败,不问对错。”

      江汀白瞥了一眼宋行风,面色淡淡:“可知混天魔如何挑唆利用,又是如何令他化魔?”

      婉娘压低声音,愤愤道:“奴家听闻,混天魔当年偷偷掘了将军的骸骨,不知施了何种邪术,将军便成了魔。可怜将军一世英名,死后也不得安宁。”

      宋行风嘴唇微动,似想说什么,最终并未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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