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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汀上白沙看不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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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,宋行风辗转反侧,久不能寐。
他脑中唯余一个念头。那十几年前身故,名为江汀白之人,与如今抱月轩符阵宗师,可是同一人?
他从未料想,十九年来所寻之人许是“身故”之人。若是诈死,一切便说得通了。
他打定主意,明日便去城中打探一番。
隔日一早,江汀白便见宋行风双目微陷,眼下乌青,显然一夜未眠。他几不可闻叹了口气。
宋行风故作随意问道:“前辈,今日我带阿尘去街上逛逛,前辈与潭月可要同行?”
江汀白素来喜静,正好今日需向掌柜打探当年之事,便微微摇了摇头:“万事小心。”
两人便各怀心思,分头行事。
宋行风昨夜已有计较,先带阿尘买了吃食玩物,哄他在旁自个玩耍,便往各家书坊网罗了一堆十九年前的旧闻杂录,纳入乾坤袋中,只待后续细细翻阅。
待他回到抱月轩,却不见江汀白。问掌柜的,只道有客来访,正于雅间接待。
宋行风心头一沉,料定是那逸尘君,暗悔不该出门,平白让那人缠上了江汀白。
他于雅间外徘徊不定,不敢贸然闯入,却又急于听清里头二人对话。奈何门外设有结界,音讯不通,只隐约闻得人声,却辨不清言语,急得他抓耳挠腮。
他忽地心念一动,转身抱来阿尘,推门而入:“前辈,阿尘他非要闹你,我只得带他寻你来了!”又假意嗔怪道:“阿尘!前辈正接待贵客,不可打扰,我陪你在一旁玩耍罢!”
左手持木剑,右手持木刀,玩得不亦乐乎的阿尘:“……”
江汀白:“……”
逸尘君:“……”
宋行风拱手道:“惊扰贵客,还望逸尘君见谅。阿尘有爹爹在侧,又有我一旁陪着,便安分了。二位请自便,不必理会我与阿尘。”
江汀白:“……”
逸尘君闻言大惊,霍然起身,看看阿尘,又看看江汀白:“这……是你孩儿?!莫不是在说笑?”
宋行风扬了扬眉,接口道:“这岂能有假?”
江汀白觑了一眼宋行风,正色道:“并非玩笑。”
逸尘君如遭重击,颓然坐下,喃喃道:“当年……我……你……怎会如此……”
江汀白端起茶盏,轻抿一口,神色淡淡道:“逸尘君,在下早已言明,阁下认错人了。”
逸尘君恍若未闻,兀自喃喃:“怎会如此……犹记得当年你曾应我,来日若成家,第一人选便是我。”
江汀白闻声险些呛着,掩口轻咳。宋行风眼底则掠过一丝戾气。
逸尘君又细细端详起阿尘,自说自话:“这孩子确与你有几分相似,尤是那双眼睛,与你一般无二,不似作伪。你……何时成家的?莫非有难言之隐?”
忽又恍然大悟,拍案而起:“定是有难言之隐!可是江老宗主逼你?阿尘……阿尘……这孩子叫阿尘,可是你还念着我?”
江汀白忍无可忍,厉声喝道:“逸尘君,请自重!”
宋行风额头青筋微跳,攥紧拳头,似要随时出手。
逸尘君微微一怔,正欲开口,江汀白冷声道:“逸尘君,请回罢!恕不远送。”说罢,起身拂袖而去。
逸尘君犹欲伸手拦他,宋行风已闪身相阻,狠狠瞪视。待江汀白走远,方抱起阿尘,愤愤离去。
二人各自回房,各怀心事。
江汀白闭目扶额,眉头紧锁。逸尘君此人,我行我素,一旦认定了谁,便是不依不饶。当年便让他头疼不已,避之不及。如今诈死,换了身份皮囊,竟仍是逃不开。昨日一时冲动,召出弱水反击,如今追悔莫及。
因着抱月轩与缥缈峰素有往来,今日碍于掌柜情面见了,只怕愈发难缠。他已吩咐掌柜的不再见客,只待物资备齐,便即启程,早日脱身。
宋行风独坐榻上,耳畔仍回响着逸尘君方才所言。他不知为何,胸中窒闷,从昨日便如此,却说不清缘由。
他默然独坐了一炷香的工夫,方才想起今日所获,取出乾坤袋,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。
诸如《往生录》、《宗门谱系》、《朝天阙人物志》、《朝天阙弟子名录》、《宗门野史》之类,另有书坊所荐《修真异闻录》、《仙门逸事》、《修真风仪榜》、《琴艺榜》、《棋艺榜》、《书画榜》,林林总总,不下数十册,俱是十九年前后旧籍。
他逐册细细翻阅,凡或与江汀白有关的字句,一字不漏,一一摘录。
《往生录》载:景和十一年,秋。朝天阙弟子江汀白于混天魔绞杀战中殒命,年廿四,入往生录。
《朝天阙弟子名录》载:江汀白,江氏第七十二代孙,庶出。朝天阙第十七代弟子。父伯庸,母不详。幼随母居外,六岁方认祖归宗,入朝天阙,师从清虚真人。水灵根,金丹初期,佩剑流霜,兼修符阵。年廿四,于混天魔绞杀战中殒命。
《宗门野史》载:朝天阙江氏某嫡子尝纳府中一婢为妾,后婢女不堪其辱,逃出江家。流落在外,诞下一子。六年后婢女亡故,其子认祖归宗。
他一口气翻阅了十几册,余下便多是些不甚正经的野史榜册,或是书坊搭售,或是伙计强推,甚而半卖半送。他只当闲书随意翻翻,不料随手翻开《琴艺榜》,便见某年刊上赫然记着:
第一,缥缈峰逸尘君
……
第五,朝天阙江汀白
他再翻《棋艺榜》《书画榜》,二人之名皆在前五之列,互有先后。
最后翻看《风仪榜》,不禁微微一怔。榜首赫然逸尘君,第四正是江汀白。
逸尘君评曰:“面若冠玉,眉目含情,潇洒不羁,风华绝代。”
江汀白则曰:“眉如远山,目若寒星,清冷昳丽,皎若霜雪。”
更有人物小像附于一侧,栩栩如生,惟妙惟肖。
他终于见着了那双眼睛的主人。
心中第一个念头竟是:本该如此。随即又觉荒唐:怎能生得如此这般……
他别过脸去,不再看。半晌,低低一叹。
他先前对逸尘君的愤愤不甘,此刻烟消云散。心下惊觉,他二人本是同路人,原是般配得刺眼。
他心下释然,却又不甘。只是不甘也无用,便不再想。
离开锦朔城前一日,江汀白唤来轩中符篆师傅们,将总号新近一批符阵的复刻要诀,细细交代一番。
宋行风终于寻得机会,私下与掌柜的攀谈起来。
这几日掌柜的与几人已相熟不少,又见江汀白对轩中符阵如数家珍,便知此人身份非同寻常,怕是与东家关系匪浅,尊位犹在大掌柜之上。因此,只要不涉轩中机密,自是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
宋行风随口问道:“掌柜的,这抱月轩有几处分号?都设在何处?”
掌柜的答道:“总号位于天启城,另在东望海、南昭阳、西平洲、北锦朔各设一分号。”
宋行风:“掌柜的,抱月轩创于何年?”
掌柜:“总号创于景和八年,各处分号皆是近三四年间陆续所立。”
宋行风:“总号竟创立得这般早,为何少有人知?”
掌柜的笑道:“早年抱月轩只在当地经营,所售符阵虽也畅销,却多是改良旧有符阵。后来创出几款新阵,这才声名渐起,供不应求,于是陆续设了分号。”
宋行风:“分号是近年才设。那抱月轩所出符阵如此精妙,莫非皆是总号师傅所创?”
掌柜的摇头笑道:“新创符阵皆是东家所制,而后交于总号何大掌柜。总号及各分号符阵师傅,不过依样复刻,以供售卖罢了。”
宋行风:“皆是东家所制?能有如此造诣,那东家究竟是一人,抑或一方势力?可曾有人得见?”
掌柜的摇头道:“这东家甚是神秘,从未有人见过。便是总号大掌柜,也不过是与联络人接洽。市井间虽有种种猜测,却不知孰真孰假,在下亦无从知晓。”
宋行风笑道:“说来惭愧,在下有位挚友亦是符阵中人,常叹东家符阵精妙,恨不能一见。”
掌柜的笑道:“公子何必舍近求远?”
宋行风一怔:“掌柜的意思是……”
掌柜的只微微一笑,不再多言。
那日之后,逸尘君未再露面。宋行风依旧悉心照料二人一猫,无微不至。一切好似没变,又却似变了。
往日里,江汀白为他净化魔气,他总是就地打坐调息片刻,盯着江汀白炼化吸纳,不时还讨教几句。如今他净化完便起身离开,一语不发。
往日饭菜上桌,宋行风总是不住地劝:“前辈尝尝这道”、“前辈尝尝那道”,又是添饭,又是布菜,忙得不亦乐乎。可如今,饭桌上一言不发,只留心江汀白爱吃哪样,便默默挪过去,再不曾动手夹菜。
往日里,见江汀白茶凉了,他便径直夺过,泼去残茶,重倒热茶。如今却另斟一杯热茶,轻轻推至其手边,待江汀白放下凉茶,方敢默默取走。
他自以为无人察觉,江汀白却都看在眼里,几欲张口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,终是轻叹一声,任他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