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深宫辞》礼繁峙

9、抬眸咫尺 御书房内，

　　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，将外头的阳光、市声、桂花糕的甜香，一并关在了外面。

　　里头是另一个世界。

　　红墙夹道，青砖墁地，深远而寂静。午后的阳光从高墙上方斜斜地切下来，将夹道切成两半——一半明晃晃地亮着，一半沉在阴凉的影子里。两匹马走在明暗交界的地方，蹄声在两面高墙之间来回碰撞，发出空荡荡的回响。

　　季辞将袖中的桂花糕又往深处塞了塞，和那枚素玉坠放在一起。油纸隔着衣料贴着胸口，还带着一点点余温，像一颗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心跳。

　　他没有吃第二块。

　　他要留着。

　　云昭墨在前面下了马，有小太监跑过来接住缰绳。他没有等季辞，径直往内殿走去，步子不快不慢，龙袍下摆扫过地面，发出细碎的窸窣声。季辞下了马，将马鞭递给迎上来的内侍，快步跟上去。

　　一路上没有人说话。

　　穿过两道宫门，绕过一面影壁，御书房就在眼前了。门口的当值太监远远看见圣驾，慌忙跪下，将门推开，退到两侧。

　　云昭墨走进去，没有去御案后面坐下，而是站在殿中央，背对着门。

　　季辞跟进来，回身将门掩上。

　　殿内顿时暗了下来。午后的阳光被门窗滤过，只剩下一层柔和的、昏黄的光，将所有的棱角都磨圆了。大片的阴影铺在地上，像一滩一滩化不开的墨。角落里那只鎏金博山炉正燃着，香烟从山峦状的炉盖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，在空气中盘绕、升腾，将整座殿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、带着龙涎香气的薄雾里。

　　安静极了。

　　安静到能听见香烟升腾时细微的嘶嘶声，能听见殿外老槐树上蝉鸣的余韵，能听见两个人此起彼伏的、都刻意压着却怎么也压不平的呼吸。

　　云昭墨转过身来。

　　季辞站在门边，离他大约七八步远。逆着光，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，只能看见一个颀长的、笔直的轮廓，和他垂在身侧、微微攥着衣角的双手。

　　云昭墨朝他走了一步。

　　季辞没有动。

　　又走了一步。

　　季辞的睫毛颤了一下，依旧没有动。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，或者说，他的心不让他退。他知道应该退——退到三步之外，垂首，恭谨，问皇上是要批折子还是先歇息，把一切扳回正轨。可是他的脚不听他的，他的心也不听他的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棵被施了定身术的树，根扎进了地底，拔不出来。

　　第三步。

　　云昭墨站在了他面前。太近了。近到季辞能看清他领口盘龙扣上那粒米珠的纹路，近到能闻见他衣袍上龙涎香和桂花糕混在一起的、奇异又和谐的气味，近到——近到他的呼吸拂在季辞的额头上，温热的，带着一点点桂花甜。

　　季辞终于动了。他垂首，腰弯下去，声音恭谨得不像话，“皇上，奴才给您沏——”

　　话没说完。

　　云昭墨伸手，不轻不重地扣住了他的下颌，将他的脸抬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