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深宫辞》礼繁峙

8、桂花一诺 云昭墨买桂

　　云昭墨忽然勒住了马。

　　季辞也跟着勒马，以为出了什么事，抬眸看去。

　　云昭墨侧着身子，目光落在路边一个小小的摊子上。那是一个卖桂花糕的摊子，和来时路上遇到的那个一模一样——不，不是一模一样，那个摊子在城门口，这个在官道边，不是同一家。

　　云昭墨看了一会儿，翻身下马，走到摊子前。

　　“来两块。”他说，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摊上。

　　卖糕的妇人利索地包了两块热腾腾的桂花糕，用油纸裹了，双手递过来。云昭墨接过去，没有吃，转身走回马边，抬手递给了马上的季辞。

　　季辞愣住了。

　　他低头看着那包油纸包着的桂花糕，纸被热气熏得微微发软，透出淡淡的桂花甜香。他伸手接过去的时候，云昭墨的手指擦过他的掌心——不是不小心。

　　是故意的。

　　和方才袖口擦过手腕一样，和按下他的手一样，和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一样。

　　都是故意的。

　　“趁热吃。”云昭墨翻身上马，语气依旧淡淡地，“别跟朕说你不爱吃甜的。”

　　季辞捧着那包桂花糕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
　　他低下头，将油纸揭开一个小角，咬了一口。糕体软糯，入口即化，桂花的甜香在舌尖上慢慢散开，甜得他眼眶发酸，甜得他喉头发紧，甜得他想哭。

　　季辞将那口桂花糕慢慢咽下去，连同涌到嗓子眼的那股酸涩一起。他抹了抹嘴角，将油纸重新包好，小心翼翼地放进袖中。

　　“怎么不吃了？”云昭墨没回头，声音却被风送了过来。

　　“留着。”季辞说。

　　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，可云昭墨还是听见了。他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却比笑更深。他拉了拉缰绳，催马往前走，背影依旧笔直，依旧冷峻，依旧是一个皇帝该有的模样。

　　只是他的手，垂在马鞍旁，微微张着，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放进来。

　　季辞看见了。

　　他没有动。

　　他骑着马，跟在云昭墨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，将那包桂花糕好好地收在袖中，和他那枚素玉坠放在一起。左手捏着缰绳，右手缩在袖中，指尖轻轻抚过玉坠光滑的表面，一下一下，像在抚什么人的手背。

　　城门口到了。

　　守城的士兵认得云昭墨的马，也认得他身后那个总是垂着眉眼的内侍，远远地就弯腰行礼，让开了通道。两匹马穿过城门洞，光线一下子暗了又亮，马蹄踏在城内的石板路上，声音变得厚重起来，和城外不一样。

　　宫墙在望了。

　　红墙黄瓦，在阳光下灼灼发光，像一道巨大的、沉默的屏障，将里面和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
　　云昭墨放慢了马速，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混在市井的喧嚣里，几乎要被淹没了。

　　“季辞。”

　　“奴才在。”

　　“桂花糕好吃吗？”

　　“……好吃……”

　　“好吃就行……以后出宫，”云昭墨顿了顿，像在斟酌什么，“桂花糕，朕都给你买。”

　　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，带着深宫里特有的、冷冽的、拒人千里的气息，将云昭墨的话吹得断断续续。可是季辞每一个字都听见了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，砸在心尖上。

　　他低下头，将涌上来的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，声音稳得像一潭死水，只有握着缰绳的指尖在微微发颤。

　　“谢皇上恩典。”

　　云昭墨没有再说什么，策马朝宫门走去。

　　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长长的，斜斜的，一直延伸到季辞的马蹄下。季辞看着那道影子，看着影子里那个人微微后仰的坐姿、散在风中的衣袍下摆、还有垂在马鞍旁那只微微张开的手。

　　他催马跟上去，马蹄踩着那道影子，一步，又一步。

　　宫门在面前缓缓打开，发出沉重的吱呀声，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，要将他们吞进去。

　　两匹马一前一后走进了那道门。

　　影子消失在了门槛之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