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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归途问心 回城路上, ...

  •   山门到了。 守门的老僧正弯着腰扫台阶上的落叶,见他们出来,直起身子,双手合十,念了一声“阿弥陀佛”。云昭墨停下脚步,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,放在山门边的功德箱上。老僧不要,推辞了一番,云昭墨只说了一句“添些灯油”,便大步迈出了山门。 季辞跟出去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 静云寺的山门在晨光里像一张安静的嘴,沉默地对着他。檐角的铜铃又响了一声,清清脆脆的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早安。 他转过头,提着那盏没有点亮的灯笼,跟上了前面那个在晨光中轮廓分明的背影。 山道弯弯绕绕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将两个人的影子揉碎了又拼起来,拼起来又揉碎,像一场做不完的梦。 马还拴在原先那棵老槐树下。两匹青鬃马安安静静地站着,尾巴一甩一甩地赶着早晨的飞虫。云昭墨翻身上马的动作依旧利落,只是上马后在鞍上坐了片刻,没有立刻催马前行。 他低下头,看着还站在马边的季辞。 阳光从上方照下来,把季辞的脸映得清清楚楚。那张脸依旧温和,依旧平静,依旧恭谨得无可挑剔。只是眼尾那一点薄红还没完全褪去,像宣纸上不小心落下的一点朱砂,淡淡的,擦不掉,也盖不住。 那是方才在寺门口被云昭瑾羞辱后留下的。一个时辰过去了,还没消。 云昭墨看了他两息的时间。 然后他别过脸,拉了拉缰绳,催马前行。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哒哒哒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开来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 季辞将那只没点亮的灯笼挂在马鞍旁,翻身上马,跟了上去。 两匹马一前一后,沿着来时的路,往京城的方向慢慢走去。晨光明媚,山影青青,将那一条不算长的路,照得温暖而悠长。 马蹄声哒哒地敲在青石板路上,不紧不慢,像在丈量什么。 回城的路比来时走得慢。云昭墨没有催马,缰绳松松地搭在手里,任由青鬃马顺着山道慢慢往下走。日头渐高,晨间的凉意一点点散去,阳光暖洋洋地铺在身上,把衣袍晒出一股干燥的、好闻的味道。 季辞跟在后面,始终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。 这是规矩,也是习惯。他习惯了不紧不慢地跟着,习惯了用余光留意前面那个人的一举一动——马速快了,他跟上;马速慢了,他收缰。像一颗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的风筝,线头攥在那个人的手里,他飞不远,也不想飞远。 山道拐过一个弯,路边的树忽然稀疏了,一大片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云昭墨微微偏头,眯了眯眼,下意识抬手遮挡了一下。 身后的季辞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催马上前,侧身挡住了那片刺目的光线。 他的马和云昭墨的马并排了。 只一瞬。 云昭墨放下手的时候,季辞已经退回了原来的位置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只有马蹄扬起的细细尘土还飘在空气里,在阳光中闪着金色的光。 云昭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 季辞垂着眼,面色如常,只有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。 云昭墨没有说什么,转过头去,继续骑马。可是那半个马身的距离,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悄悄地、一点一点地,缩短了。 变成了一尺。 马下了山道,上了官道。官道平坦宽阔,两旁种着齐整的槐树,树冠在空中交握,搭出一条长长的绿色隧道。光影在二人身上飞速地掠过,明一阵暗一阵,像时间的河流在他们身上流淌。 忽然,一匹快马从后面冲上来,蹄声急促,带起一阵疾风。 季辞反应极快,伸手将云昭墨的马缰往自己这边一带——两匹马靠得更近了,近到季辞的膝盖碰上了云昭墨的腿。 快马擦着他们身旁飞驰而过,骑手连一声道歉都没留下,扬长而去。 风落了。 两匹马慢慢走着,并排走着。 季辞低头看着自己还搭在云昭墨马缰上的手,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,手指一颤,就要松开。 云昭墨的手按住了他的手。 不是握,是按。轻轻地、不紧不慢地,将季辞的手连同他的马缰一起按住了。掌心温热,带着淡淡的薄茧,覆在季辞微凉的、骨节分明的手背上。 季辞的呼吸顿了一下。 他抬起头,撞上云昭墨的目光。 那双墨色的眼睛正看着他,不深不浅的,像潭水,看不出底。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碎金一般落在云昭墨的眉骨、鼻梁和嘴唇上,将那张冷峻的脸照出了一层暖意。 “方才在庙里,”云昭墨终于开了口,声音不大,风一吹就散了,可季辞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说你是阉人,当不得那四个字。” 季辞的睫毛颤了一下。 “朕问你——”云昭墨的手没有松开,拇指在他手背上极轻极慢地划过一道,像不经意,又像刻意,“你再说一遍,你是谁的人?” 风穿过槐树隧道,发出低低的呜咽声。 季辞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。他张了张嘴,嘴唇翕动了一下,终究没有说出话来。他是能说会道的,在御前这些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,什么话没接过。可是此刻,那些妥帖的、滴水不漏的话,全都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 因为云昭墨的拇指还在他手背上,一下一下,极轻极缓地抚着。 那个动作没有任何情欲的意味,甚至算不上暧昧。它太轻了,轻得像蜻蜓点水,像春风拂过湖面,像一个人在梦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件心爱之物。 可正是这种轻,让季辞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住了。 不是疼。是一种比疼更难忍的、酸酸涨涨的感觉,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,让他的指尖发麻,眼眶发热。 “皇上……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却哑得不像话,低低的,涩涩的,像好久没有喝过水,“奴才……是皇上的人。” 云昭墨看着他。 看着季辞垂下的眼睫上那一点细碎的、不知是光还是泪的东西,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嘴唇,看着他耳廓边缘慢慢漫上来的那层薄红,像宣纸上洇开的朱砂,淡淡的,却怎么也遮不住。 云昭墨松开了手。 不是抽走,是缓缓地、一节一节地松开——像是舍不得,像是每松开一寸都要在心里占一个位置。季辞的手从他掌心里滑落的时候,指尖擦过他的掌心,留下了一道凉凉的痕迹。 云昭墨把那只手收回去,握在缰绳上,目视前方,面色如常,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。 但他的手背上,季辞指尖留下的那点凉意,一直留了很久。 “知道了。”云昭墨说。 只有这三个字。 季辞低着头,将手缩回袖子里,在袖中悄悄握紧了。手背上还有那个人掌心的余温,一点一点地散着,散得很慢,慢到他想把这只手藏起来,藏在袖子里,藏在心里,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。 官道两旁的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。京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,灰黑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,城门口人头攒动,隐约能听见守城士兵的吆喝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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