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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暮色归途 云昭墨起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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睁开眼的时候,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。那种久居高位的人才能练出来的、压得住一切波澜的平静。他看着季辞端着新沏的茶走回来,看着他在御案右上角放下茶盏,看着他退回门边重新跪坐好。
一切如常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窗外最后一缕光也从山脊上滑落了,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将整座禅房浸泡在一片青灰色的、朦朦胧胧的暗里。檐角的铜铃又响了一下,细细的,脆脆的,像小孩子在远处笑了一声,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。
香炉彻底凉了。
只有茶炉上余烬未灭,偶尔迸出一两点极小的火星,在暗里闪一下,旋即熄灭,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点了一盏只亮一瞬的灯。
“算了,别弄了,我们回去。”
云昭墨最终说出了这句话。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可是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季辞的手还搭在壶柄上——他方才不知何时又去拨了炭火,铜壶正搁在炉上,壶底刚冒出第一缕白汽,细细的,像一声将出未出的叹息。
他听见这句话,动作微微一滞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将铜壶从炭火上提起来,搁在一旁的支架上。壶底接触到铁架,发出一声轻而闷的钝响,在寂静的禅房里格外清晰。然后他松开壶柄,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转过身,垂首道了一个字。
“是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疑问,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。干净得像用刀裁过的宣纸,利落得不留任何余地。
可他在转身的那一刹那,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窗外——日头正好,山寺的早晨清新而明亮,比他预想的要暖和一些。铜壶里的水还没烧开,茶还没来得及沏,那个人手里那碗温热的茶,还没来得及续上。
他垂下眼,将那点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,连同方才指尖相触时那一瞬间的心悸,一起收进了低垂的眉眼里。
云昭墨已经从窗边站了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,一手撑着窗台,一手扶着膝盖,像是一个坐了太久的人不得不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。可实际上他并没有坐很久——只是那些压在心头的东西太重了,重到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变沉了。
他走向门口,经过季辞身边时,步子微微顿了一顿。
只有半步的停顿。
他的目光落在季辞头顶的发冠上,落在那截素色头绳上,落在他垂在身侧、微微攥着衣角的手指上。窗外的阳光从半掩的门缝里涌进来,恰好落在季辞的后颈上——那一段从衣领里露出来的、细瘦的、微微弯着的脖颈,像一枝被风吹弯了又倔强地撑回来的蒲草。
云昭墨将目光移开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声音比方才还要低一些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喑哑。
季辞侧身让到一旁,让云昭墨先走。
这是规矩。从来都是这样。无论何时何地,无论宫里宫外,他永远是那个让到一旁的人。他习惯了站在三步之外,习惯了垂首低眉,习惯了把最好走的路、最亮的光、最近的门全都让给那个人。
只是这一次,云昭墨走过他面前时,袖口擦过他的手腕。
不是“不小心碰到”。是故意的。
那力道很轻,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,却在季辞的心湖里砸出了一个无底的黑洞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抬头,只是在云昭墨走过后,极轻极缓地呼出一口气,然后将腰间那枚素玉坠从衣襟里摸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
玉坠带着他的体温,温温的,滑滑的,像一滴凝固了的泪。
他跟了上去。
禅房的门没有关。方丈说这间禅房本就是给过路的香客准备的,谁来了都可以住,谁走了都不用锁。门就这样敞着,任由山风灌进去,将香炉里那缕烟吹得东倒西歪。
穿过三道月亮门的时候,光线越来越亮。第一道门洒满了阳光,石阶上露水未干,映着天光像铺了一层碎银;第二道门里光影交错,明暗分明;第三道门几乎完全沐浴在晨光中,门框上方的藤叶泛着金色的光,像镶了一道细细的金边。
山道上的石阶被晨露润湿了,踩上去有些滑。季辞走在云昭墨身后半步的位置,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灯笼——白天本用不着,可他还是取了,大概是习惯了,总觉得该为那个人备着点什么。他没有点,只是提着,灯笼的纱罩里空空的,像一颗被掏空了的心。
没有人说话。
山风从谷底卷上来,带着深秋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凉又新鲜的寒意,钻进衣领,顺着脊背往下爬,却不冷,反倒让人精神一振。云昭墨走在前面,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,背影笔直如松,却不知怎的,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萧索。
季辞在后面看着那道背影——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,将云昭墨青色的衣袍照得发亮。那件衣袍的左边袖口被风吹得翻卷起来,露出一小截白色的中衣。
季辞忽然想起来,方才在寺门口,云昭墨曾将那件外衫解下来披在他肩上——因为山上风凉。后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又还了回去。是他自己还的,还是在路上走着走着就掉了?他记不清了。他只记得那件外衫披在肩上的时候,很暖,很重,上面有龙涎香的味道,还有——还有那个人的体温。
他攥紧了手心里的玉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