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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茶凉未言 禅房寂静, ...

  •   钟声又响了。

      这一回比方才更沉,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,闷闷地撞进胸腔,震得人心口发麻。一共九声,一声追着一声,不疾不徐,像有什么东西在时间的河流里一下一下地探底。

      云昭墨从那个念头里惊醒过来。

     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茶碗,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,才想起茶早已凉透。碗底的茶叶渣子沉沉地坠着,像他心口那团理不清、剪不断的乱麻。

      他没有动。

      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。太阳已经偏到了山脊的那一边,只留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晕,像谁在天边撕开了一道口子,渗出来的光把整座山都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。竹叶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,一根一根的,像谁用墨笔在窗纸上画的一道道竖线。

      香炉里的香不知什么时候燃尽了,只留下一小截灰白色的香灰,弯弯地垂着头,像一个人在深深地鞠躬,不肯起身。

      季辞还跪坐在蒲团上。

      姿势几乎没有变过。腰背依旧笔直,双手依旧交叠在膝上,连呼吸的频率都稳得像是在数数。只有一处不同——他不知什么时候微微抬起了脸,下颌不再低垂,而是稍稍扬起了一个极小的角度。

      他在看云昭墨。

      不,不是“看”。是“觉”。是他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消失了,于是本能地抬起眼来,用余光去确认那个人的状态。那眼神太轻太淡了,像一滴水落入池塘,连涟漪都来不及泛开就融了进去。

      但云昭墨捕捉到了。

      他总是能捕捉到。十一年了,他太熟悉季辞这种不动声色的关切——从不多看一眼,也从不遗漏半分。像影子,像回声,像冬天里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的那一丝暖气,不仔细感受就察觉不到,可没了它,整个屋子都是冷的。

      “季辞。”

      云昭墨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却在这寂静的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,将方才两人之间那层微妙的沉默击得粉碎。

      季辞立刻垂首,“奴才在。”

      就是这么快的反应。永远是这样。不管他在做什么、在想什么,只要云昭墨叫他,他就能在下一个瞬间切换成“奴才”的身份,恭谨、妥帖、滴水不漏。

      可方才那个抬起眼来看他的瞬间,也是真实的。

      云昭墨看着季辞低下去的头顶,看着他发冠上那一小截素色头绳,忽然觉得嗓子发紧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的话很多——问她小时候的事,问他为什么哭,问他这些年有没有后悔跟了自己,问他在被人叫作“阉人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——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全都变成了同一句说不出口的沉默。

      他不是不敢问。

      他是怕问了之后,有些东西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
      “茶凉了。”云昭墨最终说出了这三个字。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      季辞应了一声,膝行半步过来,伸手去接他手中的茶碗。两只手在碗底交叠的那一刹那,指尖碰在了一起。

      季辞的指尖是凉的,骨节分明,带着常年端茶递水磨出来的一点薄茧。云昭墨的指尖是温的,微微干燥,指腹上有批折子留下的墨渍。

      两只手都顿了一下。

      极短的,短到几乎不存在的一瞬间。短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,一定会觉得是自己眼花了。

      然后季辞不动声色地将茶碗抽走,站起身来,转身走向门边的小茶炉。他蹲下去拨炭火的动作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,依旧轻缓、安静、妥帖。只是拨火钳在他手里捏得太紧了,紧到指节泛白,紧到炭火被拨开又拢回去、拨开又拢回去,反反复复好几次,他才松开手,将铜壶架上去。

      火光照着他的脸。

      云昭墨看着那道蹲在茶炉前的剪影,看着他被火光照亮的侧脸上那层薄薄的、被压得快要溢出来的东西,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管事的说的那句话——

      “季公公那晚一个人在偏殿哭了一场。”

      云昭墨闭上眼,将后脑勺抵在窗棂的木框上。木框上的漆已经斑驳了,硌得头皮微微发疼,正好。

      正好让他清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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