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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晨砚暗触 次日御书房 ...

  •   门口当值的两个小太监远远地看见他,连忙站直了身子,弯腰行礼,“季公公早。”季辞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、妥帖的、滴水不漏的表情。他走到门口,站定,抬手整了整衣领,确认那颗盘扣还在它该在的位置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
      殿内的光线还很暗。昨夜灭了的烛火还没有重新点上,只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照亮了一小片地面。博山炉里的香早就燃尽了,炉身冰凉,空气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、残存的龙涎香气味。御案上还堆着昨日的奏折,朱笔搁在笔架上,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,凝成一粒暗红色的硬块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
      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。可是又不一样了。昨夜他们在这张御案上——季辞的目光从案面上移开,垂下眼,将那点不该有的心绪收进了低垂的眉眼里。他走到窗边,将窗推开一条缝,让晨风吹进来,吹散殿内那股残存的、暧昧的气息。然后他走到茶炉前,蹲下来,拨开炭火,将铜壶架上去。火光照着他的脸,将那双清润的眸子映得明明暗暗。

      他蹲在那里,等着水开,心里想——他什么时候来?来了之后,他们要怎么面对彼此?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,还是……还是什么?他不敢想了。他只是专专心心地看着铜壶底部冒出第一个气泡、第二个气泡、第三个气泡,看着白汽从壶嘴里一缕一缕地溢出来,在晨光中袅袅地升起,散了。

      水开了。

      他将铜壶提起来,沏了一盏茶。新茶,滚烫的,茶汤清亮,香气扑鼻。他将茶盏放在御案右上角——那个皇上抬手最顺手的位置。然后他退到一旁,垂手而立,看着殿门的方向,等着。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,从门缝底下爬进来,爬过金砖地面,爬到他的脚尖,爬到他的衣袍下摆,爬到他的腰际。他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地缩短,像一根被烧短的蜡烛。

      殿外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。有太监尖细的嗓音在说什么,有侍卫甲胄碰撞的金属声,有人在低声禀报什么,听不真切。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,像被什么东西齐刷刷地切断了。

      门被推开了。

      云昭墨走了进来。

      龙袍,朝冠,腰悬玉佩,步履从容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和每一天上朝时一模一样——冷峻的,疏离的,拒人千里的。可他的目光,在进殿的那一瞬间,极快地、极轻地扫过了殿内。扫过御案,扫过茶炉,扫过窗边,最后落在了季辞身上。那一眼太快了,快到门口的小太监一定没有看见,快到季辞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可他不是错觉。

      他看见了。

      在那一眼里,他看见了一种和这张冷峻的面孔完全不相称的东西——柔软的、贪婪的、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眼神。就像一个人在梦里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,醒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去找他还在不在。

      季辞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是恭谨的、温和的、滴水不漏的。他垂首,躬身,声音清润低沉,“皇上早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云昭墨应了一声,从他身边走过。龙袍的下摆擦过季辞的袖口,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。那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云昭墨在御案后坐下,目光落在奏折上,拿起朱笔,蘸了蘸新研的墨。一切如常。和以往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。

      可季辞注意到,他端起茶盏的那只手,在唇边停了一瞬。不是喝,是停。像是那茶盏上有什么东西,让他舍不得喝。茶盏是季辞沏的,放在那个只属于季辞的位置上,每天早上,雷打不动。他端了十几年这个茶盏,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。可今天,他看着那只茶盏,看着云昭墨端着它的手,忽然觉得那只茶盏变得不一样了。

      它不再是御书房里无数器物中的一件。它是他们之间的、沉默的、不会说话的证明。证明季辞在这里,在他身边,每天每天,把第一盏热茶递到他手边。证明云昭墨知道,他喝到的每一口茶,都是那个人蹲在茶炉前,看着水开,看着气泡从壶底一个接一个地冒上来,然后沏好,端过来,放在他抬手最顺手的位置。

      云昭墨喝了一口茶。然后他放下茶盏,拿起第一本奏折,翻开,朱笔落下。

      “今日早朝,户部那笔军饷的事,朕要定下来。”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目光落在奏折上,没有看季辞。“你替朕磨墨。”

      季辞应了一声,走到御案边,拿起墨锭,开始研墨。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圈,发出细细的、均匀的声响。他的手很稳,力道均匀,不快不慢——他磨了十几年的墨,闭着眼睛都不会出半点差错。可他的心不稳。因为云昭墨的手,在奏折底下,轻轻地、不动声色地,碰了碰他的手指。

      只一下。短到几乎不存在。像蜻蜓点水,像风吹过湖面,像一个人偷偷地在人海中拉了拉另一个人的衣角。然后那只手缩了回去,拿起朱笔,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。

      季辞的研墨的手没有停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可他的耳廓,从耳垂开始,一点一点地红了。红得那样慢,慢到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慢慢地、慢慢地绽放。红得那样轻,轻到如果有人此刻走进来,一定不会注意到。可云昭墨注意到了。他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“朕知道”的、不动声色的、胜券在握的弧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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