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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抚玉忆往 季辞夜归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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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了。东方的天际隐隐约约透出一丝青白色的光,像一条细细的线,将黑夜和白天缝在了一起。更夫敲过了最后一轮梆子,整座皇城在一片深沉的、将醒未醒的寂静中,等待着又一个黎明的到来。季辞还睡着。
他的手指微微松了松,那两枚玉坠从掌心滑出来,落在了枕边。一枚素玉,一枚如意,在晨光中静静地挨在一起,像两个终于找到了彼此的、漂泊了太久的人。
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时,季辞醒了。
不是慢慢醒的,是突然醒的——像被什么东西从水底猛地拽了上来,心脏砰砰地跳,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。他躺在床上怔了片刻,看着头顶那道被晨光照亮的裂缝,才想起自己在哪里,昨夜发生了什么。手指下意识地摸向枕边——空的。他猛地坐起来,低头一看,两枚玉坠好好地挂在脖子上,一枚素玉,一枚如意,静静地贴着他的心口,触手温凉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
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。在怕什么?怕昨夜是一场梦?怕那枚玉佩不见了?怕那个人说过的那些话、做过的那些事,全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?他伸手将两枚玉坠握在掌心里,用力地握了握,感受着那温凉的、坚硬的触感,确认它们是真的,确认昨夜是真的。
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了。晨鸟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叫,远处传来宫门开启时沉重的吱呀声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季辞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上,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,激得他彻底清醒了。他走到桌前,瓦盆里的水还剩下小半盆,凉透了。他也不嫌凉,掬了一捧泼在脸上,激灵灵打了个寒颤,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洗过了一遍。
他抬起头,看着桌上那包东西——油纸包着的,安安静静地放在桌角,是昨天云昭墨在官道边买的那两块桂花糕。他吃了一块,还剩一块,用油纸原样包好,揣在袖子里带了回来。昨夜太乱了,他把这件事忘了。此刻那块桂花糕就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,油纸上还隐约能看见昨日的油渍,微微发黄,像一封被折叠了很多遍的信。
季辞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将油纸包拿起来,一层一层地揭开。糕体已经凉透了,失了昨日那种热腾腾的、软绵绵的姿态,变得有些硬,边角微微翘起,像一朵开败了的花。桂花的香气还在,淡淡的,若有若无的,像一个人走远了之后留下的背影。他将那块桂花糕托在掌心里,低头看着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
这是云昭墨给他买的。是那个人在回宫的路上,特意勒住马,特意下马,特意走到摊子前,说了句“来两块”。是那个人亲手递到他手里的,手指擦过他的掌心,故意的。是那个人说“趁热吃”,说“别跟朕说你不爱吃甜的”,说“以后出宫,桂花糕,朕都给你买”。
季辞将那块桂花糕送到嘴边,咬了一口。
凉透了。糕体变得紧实,咬下去有些费劲,不像昨日那样入口即化、软绵甜糯。桂花的香气也淡了很多,被时间磨去了棱角,变得温吞吞的,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。可甜味还在。那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,一点一点的,像一颗一颗被捂热了的糖。
他慢慢地、一口一口地,将那块桂花糕吃完了。
吃得干干净净,连指尖上沾的那一点碎屑都用舌头舔了。油纸被他叠好,叠得方方正正的,压平了,放在桌角——舍不得扔。他把那块桂花糕的每一口都嚼了很久,像是在咀嚼昨天一整天发生的事。那个吻的味道,那只手按在他手背上的温度,那句“你是朕的”在耳边回响时带起的心悸,还有那个人睡着时舒展的眉头、柔软的嘴角、像孩子一样毫无防备的睡颜。他把这些都嚼碎了,咽下去了,存在了身体里最深处的地方。
然后他站起来,开始更衣。
素色的内侍袍服,昨日穿的那件皱得不成样子了,他叠好放在床尾,今天要自己洗。从木箱里拿出一件新的,抖开,穿上,系带,盘扣,每一颗都系得整整齐齐。他对着那盆已经浑浊了的冷水,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自己的脸——眼皮还有些肿,但比昨夜好多了,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。嘴唇上那块破皮结了痂,小小的,像一粒暗红色的痣,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。脖颈上的红痕——他偏过头,侧了侧颈,那道痕迹还在,淡了一些,变成了浅浅的粉红色,像一片被雨水洗过的花瓣。他将衣领往上提了提,刚好遮住。
最后,他弯腰从床底拿出那双布鞋,穿好,系紧。站起来,跺了跺脚,确认一切都妥帖了。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栓上,停了一瞬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门推开。
晨光涌进来,刺得他眯了眯眼。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落了几只麻雀,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,见他出来,扑棱棱全飞了,翅膀扇起一阵细微的风。东厢那边已经有动静了,有人在洗漱,有人在低声说话,有人在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。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一切如常。
他锁上门,穿过院子,出了内侍省的偏门,沿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宫道,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。
晨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清冽的、微微发苦的气息。两侧的红墙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朱红色,像两匹被拉直了的缎子,从这头铺到那头,看不到尽头。他的脚步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,衣袍下摆扫过青石板路面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前方的地面上,像一个沉默的、忠诚的引路人。
转过那道月亮门,穿过那条夹道,御书房就在前面了。